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這是一方“真石假款”的高仿做舊硯,設局之人,手段極其高明,若非韓三眼力毒辣,又恰好對此有過研究,尋常朝奉,甚至很多所謂“行家”,都可能打眼。
“好一個‘真石假款’!”葉深眼中寒光閃爍。對方這是算準了“漱玉齋”急需鎮店之寶,又料定韓三這個新來的朝奉眼力再好,也未必能完全看破這精心設下的局。一旦“漱玉齋”收下,便是萬劫不復。
“少爺,這硯……我們不能收。”韓三沉聲道,雖然眼中對那方雪浪石硯的材質有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惋惜。
“不,”葉深卻緩緩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這硯,我們要收。”
“什么?”韓三和小丁都吃了一驚。
“不但要收,還要‘如獲至寶’地收下。”葉深看著那方在燈火下泛著幽光的硯臺,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對方既然送了我們這么一份‘大禮’,我們豈能不收?不僅要收,還要好好利用這份‘禮’。”
“少爺,您的意思是……”小丁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們將計就計,我們也可以將計就計。”葉深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韓三哥,你去接觸那個賣家,跟他壓價,但最終,要以一個相對‘合理’,但又足以讓對方覺得我們‘上鉤’的價格,比如……三百五十兩到四百兩之間,把這方硯收下來。記住,交易要隱秘,但又要留下足夠‘清晰’的痕跡,讓人能查到是我們‘漱玉齋’收了這方‘蘇硯’。”
“少爺是想……”韓三眼中也閃過一絲恍然。
“這方硯,石質極佳,雖是‘真石假款’,但本身已是難得的古硯。我們收下后,秘而不宣,不對外展示,更不以‘蘇硯’自居。只將其作為我們‘漱玉齋’的‘底蘊’和‘參考’。”葉深緩緩道,“但與此同時,我們要暗中放出風聲,就說‘漱玉齋’偶然得了一方疑似與蘇學士有關的古硯,正在請高人鑒別。風聲要模糊,要神秘,引得那些真正的行家和藏家好奇、關注。”
他看向韓三:“韓三哥,你是行家。這方硯,即便沒有東坡款識,單憑這雪浪石質和年份,大概能值多少?”
韓三沉吟道:“若是品相完好、傳承有序的宋代雪浪石硯,價值當在千兩以上。此硯雖有磕損,款識存疑,但石質和年份擺在那里,若是操作得當,遇到識貨又喜歡這石頭的藏家,賣個五六百兩,應該不難。若是能請動真正的大行家,比如蘇老這樣的人,出具一份肯定其石質、年份的鑒定文書,價格還能更高。”
“五六百兩……”葉深點點頭,“我們三四百兩收來,即便最后不以‘蘇硯’出售,只當一方上好的古雪浪石硯賣掉,也至少有一二百兩的利潤。更重要的是,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極好的‘噱頭’和‘契機’。”
“契機?”小丁問。
“對,契機。”葉深眼中光芒閃爍,“我們要借這方‘真假蘇硯’,做一場戲,演一出‘另辟蹊徑’的好戲。方家不是想用常規手段封殺我們,用卑劣伎倆陷害我們嗎?那我們就跳出這個圈子,不跟他們玩貨源、玩價格、玩栽贓。我們要玩……‘格調’,玩‘眼力’,玩‘神秘’!”
他站起身,在房中踱步,思路越來越清晰:“‘漱玉齋’缺的不是普通的古玩,缺的是能讓人記住、能提升鋪子格調和名聲的‘奇物’和‘故事’。這方雪浪石硯,就是我們的第一個‘故事’。我們要讓所有人知道,‘漱玉齋’的新東家,眼光獨到,能于平凡甚至‘有疑’之物中,看到真正的價值。我們不走尋常路,不追求數量,只做精品,只做‘有故事’的生意。”
“同時,”他看向小丁,“你繼續查王彪和那個方家劉管事,還有那個賣硯的書生。我要知道,這背后,到底是誰在主使,是方文彥一人,還是……有葉家內部的人參與。若是能抓到他們設局陷害的真憑實據……”
葉深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那冰冷的殺意,已說明一切。若能反手將對方設局的證據握在手中,那將是一把足以讓方家,甚至其背后之人,傷筋動骨的利劍!
“我明白了,少爺!”韓三臉上露出興奮之色。他本就是有真本事卻不得志的人,葉深這種不拘一格、敢于險中求勝、甚至化險為機的思路,正合他的胃口。“這方硯,我會仔細處理好,確保萬無一失。那個書生和背后的線,我也會盯緊。”
“小丁,你配合韓三哥。另外,林府那邊,過兩日我親自去一趟,有些關于這方硯石質、年份鑒定的‘疑問’,想向蘇老‘請教’。”葉深道。請蘇老“鑒定”,既是抬高這方硯(哪怕只是石質)的身價,也是進一步向外界展示他與林家的密切關系,更是對幕后黑手的一種無聲警告和震懾――想用這種手段坑我?先問問蘇老答不答應!
“是,少爺!”小丁也振奮應道。
窗外,風雪似乎更大了些。但聽竹軒內,炭火正旺,映照著三張年輕而充滿斗志的臉龐。
原料(常規貨源)被斷,那就另辟蹊徑,從“奇貨”、“故事”、“格調”入手,甚至利用對手的“陷阱”,反過來作為自己崛起的墊腳石。這不僅僅是為了解決眼前的貨源危機,更是為“漱玉齋”確立一條獨特的發展道路,在這高手林立、競爭殘酷的金陵古玩行當,殺出一片屬于自己的天地。
葉深知道,這條路充滿風險,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但同樣,風險與機遇并存。他重生而來,本就一無所有,最不缺乏的,就是搏命的勇氣和化腐朽為神奇的決心。
“方文彥,還有藏在后面的魑魅魍魎,你們想玩,我就陪你們好好玩玩。”葉深望向窗外風雪,眼神銳利如刀,“看看最后,是誰的‘蹊徑’,能通向青云,又是誰的‘坦途’,會淪為絕路。”
商戰的序幕,已然拉開。而葉深選擇的,是一條最為險峻,卻也最為奇崛的“另辟蹊徑”。風雪之中,少年身影,孑然而立,卻仿佛已有了劈開風雪、踏出一條新路的氣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