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金陵,空氣凜冽而清新,但“漱玉齋”內的氣氛,卻與這晴朗的天氣格格不入,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葉深的“另辟蹊徑”之策,如同一顆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石子,開始漾開一圈圈漣漪,而這漣漪,正迅速引來水下的暗流與窺伺。
那方“真假蘇硯”,最終以三百八十兩的價格,被韓三“驚喜”而“謹慎”地收了回來。交易在城西一處偏僻的茶館包廂進行,賣家,那個自稱“家道中落、母病需錢”的落魄書生,在拿到銀票時,手指微微顫抖,眼中既有解脫,又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惶恐與愧疚。韓三按照葉深的吩咐,并未過多糾纏,只是“如獲至寶”般將硯臺仔細包好,臨走時,還“無意”間透露了一句:“此硯若真與東坡居士有關,我‘漱玉齋’定當請名家鑒定,公之于世,必不讓明珠蒙塵。”
書生聞,臉色瞬間白了一下,嘴唇囁嚅著,終究沒說什么,匆匆離去。小丁安排的人,如影隨形地跟了上去。
硯臺被秘密帶回“漱玉齋”后院一間臨時改造的、守衛嚴密的密室。韓三幾乎是不眠不休,用了整整兩天時間,動用了包括特制拓印、藥水檢測、微光觀察等數種秘不外傳的古玩鑒定手法,結合葉深從林府借來的幾本金石古籍和蘇老所贈針砭古籍中關于石質、氣韻的一些玄妙描述,對這方雪浪石硯進行了最徹底的“體檢”。
結果與韓三最初的判斷大致吻合:硯臺石質確為北宋時期的雪浪石無疑,質地溫潤細膩,冰紋天成,是上品。其制作工藝、打磨痕跡,也符合宋硯特征。但那些“東坡銘文”和“鈐印”,做舊手法雖然高明,幾乎以假亂真,但在韓三這等行家借助特殊手段的仔細辨析下,還是露出了極其細微的破綻――筆畫轉折處偶爾流露出的遲滯感,鈐印邊緣過于“完美”的磨損,以及最重要的,銘文內容與已知東坡相關文獻記載,存在一處幾乎難以察覺、卻足以致命的時序性錯誤――銘文中提及的一個地名,在東坡生活的年代,尚不叫那個名字。
這是一方“真石假款”的、被精心炮制用來設局的“蘇硯”,幾乎可以肯定。
得到確證的葉深,心中反而更加安定。知道了陷阱的確切位置和深度,才能更好地利用它,甚至將其變成自己的墊腳石。
然而,就在葉深與韓三秘密研究“蘇硯”,并開始按照計劃,準備在行內“不經意”地放出“漱玉齋”偶得奇硯、正尋高人鑒定的風聲時,來自對手的反擊,或者說,來自行業固有“技術壁壘”的壓制,以一種更加直接、也更加霸道的方式,降臨了。
這一日午后,韓三臉色鐵青地從外面回來,帶回了兩個壞消息。
“少爺,‘集古齋’那邊,三日后要舉辦一場‘歲末鑒珍會’。”韓三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他們廣發請柬,邀請金陵城內外的藏家、名流、以及古玩行的前輩、同行前去品鑒。據說,方家不知從何處,請動了‘金石叟’邱老先生,屆時將親臨現場,坐鎮鑒寶!”
“金石叟”邱明山!葉深瞳孔微縮。此人乃是江南古玩界泰山北斗級的人物,尤其在金石、碑帖、古硯鑒定方面,堪稱權威。他年逾古稀,早已不問世事,等閑人根本請不動。方家竟能將他請出山,為其“鑒珍會”站臺,這份能量和人脈,著實可怕。有邱老坐鎮,這次“鑒珍會”的檔次和影響力,將瞬間拔高數個層級,必然成為金陵古玩界近期最矚目的盛事。
“不僅如此,”韓三繼續道,聲音更沉,“方家還放出了風聲,說這次‘鑒珍會’,不僅展出‘集古齋’多年珍藏的精品,還特意從幾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藏家手中,借來了數件罕見的‘重器’,其中就包括……一方據說是米芾舊藏的‘紫金澄泥硯’!”
米芾舊藏的澄泥硯?還是紫金澄泥?葉深心中一凜。米芾是宋代與蘇東坡齊名的書法大家、收藏家,以癡迷奇石、精于鑒賞聞名。他所收藏、品評過的硯臺,無一不是珍品中的珍品。若“集古齋”真能拿出這樣一方硯臺,并由“金石叟”邱明山當場鑒定認可,那“集古齋”在高端古硯收藏領域的地位和口碑,將瞬間達到一個令人仰望的高度。相比之下,“漱玉齋”這邊還在為一方“真假莫辨的蘇硯”而沾沾自喜、小心翼翼,簡直如同蹣跚學步的嬰孩,仰望巍峨高山。
“他們這是要……立‘技術壁壘’。”葉深緩緩道,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技術壁壘”,并非實物,卻比實物封鎖更加致命。方家通過請動邱明山這樣的行業泰斗,展示如“米芾舊藏紫金澄泥硯”這樣的頂級重器,來確立自身在古玩鑒定、收藏領域的絕對權威和話語權。從此以后,在金陵古玩行,尤其是在高端收藏圈,一件東西的真偽、價值,很可能將由“集古齋”和邱明山來定義。你“漱玉齋”就算收到再好的東西,沒有他們的“認可”,也會被質疑、被貶低。你的朝奉眼力再好,在邱明山這樣的權威面前,也顯得“不夠分量”。這就是無形的、卻堅不可摧的壁壘。
“不止如此,”韓三臉上露出一絲苦澀,“他們還放出話來,說‘鑒珍會’后,‘集古齋’將與邱老先生合作,定期舉辦小范圍的‘鑒真堂’,為金陵的藏家提供免費的鑒定咨詢服務,并且……會將其鑒定過的精品,匯編成冊,刊印發行。”
免費鑒定!刊印成冊!葉深眼中寒光一閃。這是要將“技術權威”徹底制度化、公開化,將其影響力擴大到整個金陵的收藏圈,甚至輻射到更廣的區域。屆時,“集古齋”將成為古玩真偽和價值評判的“標準制定者”之一。任何想挑戰其地位的新入行者,都將面臨這座由行業權威、頂級藏品、以及公開出版物構筑起來的、看似公正實則壟斷的“技術壁壘”的碾壓。
“好手段,好氣魄。”葉深不得不承認,方家這一手,遠比單純的貨源封鎖、或者栽贓陷害,要高明得多,也狠辣得多。這是陽謀,是堂堂正正地用實力、人脈和資源,來碾壓你,讓你輸得心服口服,甚至讓你連競爭的資格都喪失。
韓三的臉色很難看。他一身本事,在眼力上不懼任何人,但面對“金石叟”邱明山這樣的行業活化石,面對“集古齋”可能拿出的、流傳有序的頂級重器,他一個人的力量,顯得如此微不足道。他可以為一方“真假蘇硯”據理力爭,但在整個行業話語權的高地上,他發出的聲音,可能微弱得無人聽見。
“少爺,我們……”韓三看向葉深,眼中帶著不甘,也有一絲茫然。對手這一招,幾乎打在了他們的七寸上。你“另辟蹊徑”,想玩“奇貨”和“故事”?那我就用絕對的“技術權威”和“頂級重器”,告訴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奇貨”和“故事”,讓你的“奇貨”在我面前,黯然失色,甚至可能被鑒定為“偽作”。
葉深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桌上那方用錦緞覆蓋著的雪浪石硯上。方家的反擊,凌厲而精準。但他們似乎忽略了一點,或者說,他們太自信于自己的“權威”和“重器”,而低估了“變數”。
“邱明山……米芾舊藏紫金澄泥硯……”葉深低聲重復著,腦中飛快地思索。蘇老的面子,或許能請動邱明山,但為了“漱玉齋”這點事,去動用蘇老這層關系,且不說蘇老會不會答應,就算答應了,也顯得太過刻意,落了下乘。而且,對方是“米芾舊藏”,流傳有序,自己這邊是“真假蘇硯”,來歷不明,即便請動邱明山,在對方主場,勝算也不大。
那么,破局點在哪里?
葉深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方雪浪石硯上。真的只是“真石假款”嗎?那銘文和鈐印的破綻,韓三能看出,邱明山那樣的大家,必然也能看出。用這方硯去打擂臺,無異于自取其辱。
但是……
葉深腦海中,忽然閃過蘇老所贈那本針砭古籍中,一些關于“氣”、“韻”、“神”的玄妙描述,以及自己以真氣探查此硯時,感受到的那一絲清涼純正、帶著歲月沉淀和文雅風骨的特殊“氣”感。古玩鑒定,除了看材質、工藝、款識、傳承這些“形”的東西,更高層次的,是感受其“神韻”,是其歷經歲月所沉淀的獨特“氣息”。這玄之又玄,卻是真正頂尖行家所看重,甚至賴以成名的“不傳之秘”。
方家有“金石叟”的權威,有“米芾舊藏”的重器。但自己這邊,有這方石質絕佳、年份到代的雪浪石硯,更重要的是,自己擁有《龜鶴吐納篇》修煉出的、能夠細微感知物品“氣息”的特殊能力!這,或許就是對方技術壁壘中,一個極其微小、卻可能致命的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