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三哥,”葉深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你確定,這方硯的石質、年份,毫無問題,是頂級的北宋雪浪石?”
韓三雖不明白葉深為何突然問這個,但還是肯定地點頭:“石質、年份,韓某可以用身家性命擔保,絕無問題!即便是邱老先生親至,在這一點上,也挑不出毛病?!?
“那就好?!比~深嘴角勾起一絲奇異的弧度,“方家想用‘技術權威’和‘頂級重器’來壓我們,想告訴我們,什么是‘真’,什么是‘值’。那我們就陪他們玩玩,不過,我們不玩他們制定的‘鑒定’游戲。”
“不玩鑒定游戲?”韓三疑惑。
“對,”葉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尚未融盡的殘雪,“他們展示‘米芾舊藏’,是為了彰顯傳承、彰顯權威。那我們就反其道而行之。我們這方硯,沒有東坡款識,沒有流傳有序的傳承,甚至銘文鈐印都是假的。但是,它有最頂級的石質,有最純正的年份,更重要的是……”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韓三:“它有一種‘氣’,一種屬于那個文人輩出、風骨傲然的時代的‘文氣’。我們不去爭辯它是不是蘇東坡用過的,我們就說,這是一方‘有文心、有風骨、有待知音’的古硯。我們不談鑒定,我們談……感受,談意境,談緣分?!?
韓三愣住了,他浸淫古玩行當多年,聽過各種說辭,但葉深這種“不談真假談氣韻”的說法,卻是聞所未聞。這能行嗎?那些老練的藏家、挑剔的行家,會吃這一套嗎?
“當然,光說不行?!比~深看出韓三的疑慮,繼續道,“我們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這方硯的‘氣韻’被直觀感受到的契機。方家的‘鑒珍會’是個好機會,但我們不直接去砸場子。韓三哥,你以個人名義,想辦法弄一張‘鑒珍會’的請柬,不用多張揚。屆時,你帶著這方硯去。”
“帶著它去?”韓三更疑惑了,“少爺,這……豈不是自曝其短?在那種場合,拿出這方‘有問題’的硯,不是讓人笑話嗎?”
“不是讓你去展示,也不是去鑒定?!比~深搖頭,眼中閃爍著謀算的光芒,“是去‘請教’。你以晚輩后進的身份,帶著這方‘偶得的、有些疑惑的古硯’,去向邱明山邱老先生‘請教’。態度要恭敬,辭要懇切,只說對石質年份有些把握,但對銘文鈐印存疑,百思不得其解,特來請教前輩。記住,只請教,不爭辯,更不要提什么蘇東坡?!?
韓三似乎有些明白了:“少爺是想……借邱老先生的口,來肯定這方硯的石質和年份?”
“不止如此?!比~深道,“更重要的是,要讓邱老先生,在那種場合,親手觸碰、仔細觀摩這方硯。邱老是真正的行家,他或許能一眼看出銘文鈐印的問題,但對于這方硯本身的石質、氣韻,他必然也會有感受。只要他能當眾說一句‘此硯石質絕佳,確為宋物’,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屆時,”葉深的聲音帶著一種冷靜的算計,“所有人都會知道,‘漱玉齋’雖然收到了一方有問題的硯,但這方硯的石質本身,卻是連‘金石叟’都認可的頂級古物。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好的故事,一個關于‘漱玉齋’新朝奉(指韓三)眼力毒辣,能于有瑕之物中見真章的故事。而且,是邱老先生親口‘認證’的故事。這比我們自己說一千句、一萬句都有用?!?
“而方家那邊,”葉深冷笑道,“他們不是要展示‘米芾舊藏’嗎?正好,有我們這方‘有問題的頂級雪浪石硯’在旁邊做對比,反而更能凸顯他們那方硯的‘傳承有序’和‘完美無瑕’??此莆覀兂闪伺阋r,但實際上,我們借著他們的場子,他們的權威,不花一文錢,就完成了一次極其轟動的亮相,還順帶給自己貼上了‘有眼力、有膽識、能得大家指點’的標簽。這,就叫借力打力,四兩撥千斤?!?
韓三聽得眼中異彩連連,心中豁然開朗。少爺這招,實在是妙!看似低頭請教,實則是以退為進;看似成為陪襯,實則是在借對方的勢,為自己揚名。最關鍵的是,這完全避開了方家設下的“技術壁壘”――我們不跟你比傳承,不比款識真偽,我們比石質,比氣韻,比“故事”的獨特性和話題性。邱明山再權威,他也不能否認一方頂級石質古硯的價值。而這,恰恰是“漱玉齋”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并且有機會得到權威“背書”的東西。
“可是,”韓三還是有一絲擔憂,“若邱老先生看出銘文問題后,當眾點破,甚至斥責我們打眼收了贗品,那我們……”
“那我們就坦然承認?!比~深平靜道,“就說我們本就對此有疑,所以才特來請教。打眼是古玩行常有事,坦然承認,虛心求教,反而顯得我們誠實、好學。而且,重點在于,邱老指出的是‘銘文鈐印’的問題,而非否定‘石質年份’。只要他肯定后者,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甚至,因為我們的‘誠實’和‘好學’,還能博得一些人的好感。”
韓三徹底服了。少爺不僅膽大,心思更是縝密,將各種可能的情況都考慮了進去,并且都準備了相應的應對之策。這已不僅僅是商業競爭,更是一種對人心、對局勢的精妙算計。
“我明白了,少爺!”韓三重重抱拳,臉上恢復了神采,甚至帶著一絲躍躍欲試的興奮,“我會想辦法弄到請柬。這方硯,我也會再仔細琢磨,確保在石質和年份上,無懈可擊!”
“嗯,”葉深點頭,“另外,關于那個落魄書生和王彪、方家管事的調查,也要抓緊。我需要知道,這方硯背后,到底牽扯到哪些人,他們的最終目的究竟是什么。這方硯,或許不只是個陷阱,也可能……是一把能刺傷對手的刀。”
“是!”韓三領命而去。
葉深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尚未融化的積雪。陽光照在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方家構筑的“技術壁壘”,高大而堅固。但他葉深,從來就不是一個喜歡按常理出牌的人。你有你的權威重器,我有我的奇兵險招。你想用行業規則壓死我,我就跳出規則,在規則的邊緣,用你的規則,來成就我的名聲。
這場商戰,從貨源封鎖,到技術壓制,步步緊逼。但壓力,往往也是動力。這看似無解的“技術壁壘”,或許正是“漱玉齋”一鳴驚人、打破僵局的契機。
“方文彥,方家,‘金石叟’……”葉深低聲自語,眼中戰意升騰,“就讓這場‘鑒珍會’,成為‘漱玉齋’真正亮相的第一戰吧。看看是你們的‘權威’更硬,還是我的‘蹊徑’,更出人意料。”
寒風掠過屋檐,發出尖銳的呼嘯,仿佛在為即將到來的交鋒,奏響序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