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這位“白衣騎士”的介入，如同在金陵古玩行這潭被方家攪得渾濁不堪的池水中，投下了一塊巨石，其引發(fā)的漣漪，迅速擴散開來，波及了方方面面。

首先感受到變化的，是那股盤旋在梧桐巷上空、揮之不去的壓抑和窺伺感，幾乎在一夜之間消散了。那些在巷口徘徊的陌生面孔不見了，夜里的鬼祟動靜也消失了。小丁打探回來的消息是，那個與方家走得頗近的漕幫小頭目，前兩日忽然“失足”落水，雖然被救了上來，但斷了兩根肋骨，正在家中“養(yǎng)傷”，其手下的閑漢們也突然變得“安分守己”起來。至于“失足”的原因，眾說紛紜，但有一種說法悄悄流傳開來：那位杏林泰斗蘇老太爺，似乎對某些“不干凈”的手段，很是不滿。

緊接著，市場上那股瘋狂抬價、囤積居奇的風(fēng)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驟然按下了暫停鍵。原本被方家高價壟斷的幾家大藥行，忽然對“集古齋”派去的管事變得不冷不熱，甚至隱晦地表示，之前“預(yù)訂”的一些頂級藥材，因為“供貨緊張”，需要重新“斟酌”。幾家規(guī)模不小的當(dāng)鋪和古玩店，也開始悄悄放緩了向方家出貨的速度，或者提高了價格，或者要求更嚴格的驗貨流程。而原本被方家高價收購、炒上天的各類“老物件”價格，雖然沒有立刻暴跌，但上漲的勢頭明顯停滯，甚至出現(xiàn)了小幅回落。

“是蘇老發(fā)話了?！表n三在“漱玉齋”后堂，對葉深低聲道，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振奮，“雖然沒有明說，但蘇老在幾個老友聚會時，提了一句‘為富不仁，囤積居奇，乃至阻礙藥材器物流通，有損陰德’，這話立刻就傳開了。蘇老在金陵乃至整個江南士林、杏林的影響力，非同小可。他這句話，等于給方家扣上了一頂‘不仁不義、妨礙救人’的大帽子。那些依附方家、或者想巴結(jié)方家的人，現(xiàn)在都得掂量掂量了。”

葉深點了點頭，神色平靜，并無太多意外。他早已料到，以蘇老的地位和性格，一旦認定方家所為有礙救治林薇，絕不會坐視。這種層次的“發(fā)話”，不需要雷霆手段，只需一個態(tài)度，就足以改變風(fēng)向。

“方家那邊有什么反應(yīng)？”葉深問。

“方文彥這幾天閉門不出，‘集古齋’也掛出了‘東主有事，歇業(yè)三日’的牌子。”小丁接口道，語氣帶著一絲快意，“我打聽過了，方家內(nèi)部似乎起了爭執(zhí)。方文彥想硬撐到底，認為蘇老只是說說，未必能真的影響大局。但方家?guī)讉€老掌柜和旁支族人，卻覺得為了壟斷市場得罪蘇老這樣的清流泰斗，得不償失，而且方家現(xiàn)在的資金鏈確實很緊張，高價收購占用了大量現(xiàn)銀，而‘集古齋’本身的生意又因為信譽受損一落千丈，現(xiàn)金流快要斷了。他們主張，至少暫時停止這種不計成本的收購，回籠資金，穩(wěn)住局面?！?

“資金鏈快要斷了？”葉深眼中精光一閃。這才是最致命的一擊！蘇老的“發(fā)話”只是外因，方家自身瘋狂擴張導(dǎo)致的內(nèi)部危機，才是其潰敗的根本。

“是！”小丁肯定道，“我買通了方家一個負責(zé)采買的下人。他說，最近府里用度明顯縮減，連年節(jié)的份例都減了不少。方文彥為了籌錢，似乎在暗中變賣一些田產(chǎn)和不太重要的鋪面，還向幾家關(guān)系密切的錢莊借了高利貸，但好像都不太順利。之前那些被他高價收購的古玩，現(xiàn)在壓在手里，根本出不了手，有價無市。那些跟他合作、幫他囤貨的商戶，也開始催要尾款了?！?

“墻倒眾人推，鼓破萬人捶?！比~深淡淡道，“方家之前的霸道，已經(jīng)得罪了太多人。現(xiàn)在風(fēng)向一變，那些被他壓制、被他盤剝的人，自然要反撲。我們只需要再加一把火?！?

“少爺?shù)囊馑际?？?

“我們手里，不是還捏著王彪這張牌嗎？”葉深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是時候，讓這張牌發(fā)揮應(yīng)有的作用了。”

“我明白了！”小丁精神一振，“我這就去安排！”

“不急?！比~深擺擺手，“等方家內(nèi)部爭吵出結(jié)果，等他們的資金鏈繃到最緊的時候，再給他致命一擊?，F(xiàn)在，我們要做的，是趁著方家收縮、市場松動之際，鞏固我們的陣地，擴大戰(zhàn)果?！?

他轉(zhuǎn)向韓三：“韓三哥，蘇老那邊，可有消息？”

韓三臉上露出笑容：“有！蘇老派人傳話，說他已托幾位老友幫忙留意清單上的藥材和器物，一有消息，便會通知我們。另外，”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蘇老還以私人名義，向幾位交好的老藏家、退隱的官員，推薦了咱們‘漱玉齋’，說咱們‘誠信為本，童叟無欺，眼力獨到，尤擅化腐朽為神奇’！就這兩天，已經(jīng)有好幾位平時請都請不來的貴客，悄悄來咱們鋪子看過，雖然還沒成交，但態(tài)度都很客氣，對陸師傅修復(fù)的那幾件東西，尤其是那幅晚明山水，評價極高！”

葉深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由衷的笑意。這才是蘇老“白衣騎士”身份的真正威力！他不需要親自下場與方家打價格戰(zhàn)，他只需要表明態(tài)度，并給予“漱玉齋”最關(guān)鍵的“信譽背書”和“高端人脈”引入，就足以在方家構(gòu)建的資本高塔上，鑿開一個巨大的缺口，并給“漱玉齋”插上騰飛的翅膀。

“好！蘇老這份人情，我們記下了?！比~深鄭重道，“韓三哥，這些貴客，一定要用心接待，不急于成交，關(guān)鍵是建立聯(lián)系，留下好印象。另外，陸師傅修復(fù)的那幾件精品，還有雪浪石硯，可以適當(dāng)調(diào)整一下展示方式，配上更詳細的說明，甚至可以請邱老（雖然邱老沒明確表態(tài)，但有了蘇老的背書，邱老那邊的態(tài)度也會更微妙）或者其他有分量的文人，題寫一些品評短跋，進一步提升其附加值和文化內(nèi)涵。我們要把‘漱玉齋’的‘誠信’、‘手藝’、‘品味’這三塊招牌，徹底打響！”

“是！”韓三應(yīng)下，干勁十足。有了蘇老的背書，那些之前被方家高價收購嚇退的真正藏家和高端客戶，必然會重新將目光投向市場，而“漱玉齋”憑借誠信和手藝建立起來的口碑，以及蘇老的推薦，無疑將成為他們的首選之一！這不僅僅是渡過眼前危機，更是“漱玉齋”躍升一個臺階的絕佳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