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目光在令牌上停頓了一瞬,隨即移開,蹲下身整理擔子,嘴里嘟囔著:“這鬼天氣,梨膏糖都曬化了。”
葉深會意,也蹲下身,裝作看糖,低聲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這是灰袍人那晚未曾約定的暗號,但葉深猜測,既然給了令牌,接頭時必有確認身份的方式。他說的是一句尋常的提醒,意在試探。
老漢手上動作不停,頭也不抬,低聲道:“兌澤通幽。”
果然有暗號!葉深心中一定,接口道:“目觀八方。”這是他自己編的,與“兌澤通幽”對仗,意指“眼睛”組織無處不在。
老漢似乎頓了一下,可能覺得葉深的回答有些特別,但并未質疑,只是快速從擔子下層摸出一個蠟丸,塞到葉深手里,同時低聲道:“下月十五,老地方,老時辰。有‘貨’需驗。”說完,挑起擔子,吆喝著“梨膏糖~”,晃晃悠悠地走了。
葉深捏著尚帶體溫的蠟丸,沒有立刻查看,又在樹下站了片刻,才轉身離開。他能感覺到,在他與老漢接觸的短暫時間里,至少有不止一道目光,從不同的方向掃過這里。對方很謹慎,接頭迅速,且有暗哨監視。
回到聽竹軒,葉深才在密室中捏碎蠟丸。里面是一張卷起的極薄的紙條,上面用細筆寫著兩行小字:“查‘漱玉齋’葉深,與蘇家、陳家往來,與何人來往密切,有無異常。留意‘老君觀’左近,有無生面孔打探。‘貨’指‘青蚨’,下月備好。”
葉深看著紙條,冷笑一聲。果然,沈明軒和灰袍人并未完全相信他,仍在調查和試探。“查葉深”,是意料之中。“留意老君觀”,說明“老者”的傳聞,以及可能有人在老君觀活動的跡象,已經引起了他們的警惕。“青蚨”是錢的代稱,所謂“備貨”,恐怕是下一步的考驗,或者索要“投名狀”。
他將紙條燒掉,灰燼倒入水中沖走。對方在試探他,他也在觀察對方。那賣梨膏糖的老漢,看似尋常,但步履沉穩,氣息綿長,絕非普通小販。而且,他能感覺到老漢在遞蠟丸時,指尖有厚繭,那是長期練習某種兵器(很可能是短刀或匕首)留下的。這是一個訓練有素的探子,或者殺手。
第一次接頭,平靜無波,但暗流已生。對方在觀察他,評估他。而他,也確認了對方的聯絡方式和部分暗語,并得到了下一步的指令。這很好,至少,他還在局中。
傍晚時分,韓三和小丁也相繼回來了,帶來了另外兩路的消息。
韓三那邊,跟蹤刁三的過程異常兇險。刁三果然在今日午后駕車出城,前往西郊。韓三帶人遠遠跟著,但刁三極為警惕,專挑偏僻小路,且不時突然折返或繞圈。韓三的人不敢跟得太近,幾次差點跟丟。最后,刁三的車駛入了西郊那片荒廢的桑林深處。韓三不敢深入,只能在外圍高處,用葉深提供的單筒“千里鏡”(琉璃工坊的新產品,精度有限,但已遠超尋常)遠遠觀察。他看到刁三的車在桑林深處一片被樹木掩映的破舊院落前停下,那里似乎有個荒廢的土廟或祠堂。刁三下車,與一個樵夫打扮的人接頭,從車上搬下兩個箱子交給對方,又接過對方遞來的一個小包裹,隨即駕車匆匆離開。整個過程很快,不超過一盞茶時間。韓三記下了那破舊院落的位置和那個樵夫的大致樣貌。
“那地方很隱蔽,周圍都是桑林,只有一條勉強能通車的小路進去。院子看起來廢棄已久,但屋頂似乎有修補的痕跡,而且院子周圍沒有太多雜草,像是常有人走動。”韓三描述道,“那個接頭的樵夫,身形矮壯,隔著太遠看不清臉,但動作很利落。刁三對他的態度,不像是上下級,倒像是……平等的交易。”
平等的交易?葉深皺眉。難道那里不是“神仙土”的煉制點,而是一個交易點?刁三從那里取走的,是煉制好的“神仙土”?那個樵夫,是煉制者,還是中間人?
“院子附近,可有看到其他人?或者,聞到什么特殊氣味?”葉深問。
“沒有,距離太遠,看不清也聞不到。我們的人等刁三走遠后,想靠近些查看,但發現院子周圍有明顯的警戒痕跡――有些地方的草被故意踩倒,形成不起眼的標記;樹上有鳥巢,但里面沒有鳥,可能是哨位。我們沒敢貿然靠近,就撤回來了。”韓三回答。
有暗哨,有警戒標記。那里即便不是煉制點,也絕對是一個重要的秘密據點。
小丁和陸大山師徒那邊,對桑林的初步勘察也有收獲。他們扮作采藥人,在桑林外圍轉悠,發現了不止一條通往林深處的小路,有些明顯是車轍印。他們在離韓三所說的破舊院落約一里外的一處高坡上,隱約看到那院落的一角,并確認了韓三所說的警戒標記。此外,他們還在桑林另一側,發現了一條極其隱蔽的、幾乎被雜草掩蓋的小徑,通向更遠的山坳。順著小徑方向望去,山坳里似乎有淡淡的、不同于炊煙的青煙升起,順風時,還能聞到一絲極其微弱的、混合著草藥和焦糊味的奇異香氣。
“那氣味,很像‘神仙土’,但更濃烈,還夾雜著別的怪味。”陸大山肯定地說,“我和徒弟在山里長大,對藥材氣味還算熟悉,那味道絕不是尋常熬藥。而且,那山坳位置隱蔽,三面環山,只有那條小徑和另一個方向可能通往水源的峽谷能進去,易守難攻,是個設立秘密作坊的好地方。”
煉制“神仙土”的作坊,很可能就在那個山坳里!而桑林中的破舊院落,則是外圍的警戒哨和交易點!
葉深將三路信息匯總,思路漸漸清晰。柳姨娘通過刁三,定期從西郊桑林深處的秘密作坊獲取“神仙土”,然后通過“瑞福祥”或其他渠道,分發給沈明軒、方文秀等需要控制的人,甚至可能暗中售賣。那個與刁三接頭的“樵夫”,很可能是作坊的守衛或者運輸人員。觀音庵的“啞姑”,或許負責更高層次的聯絡,或者“神仙土”的進一步加工(比如混入安神香)和分發。
“神仙土”這條線,從原料(云州黑水澤的離魂草?),到煉制(西郊山坳秘密作坊),到運輸和交易(桑林破院),到分發和使用(柳姨娘、沈明軒、方文秀等),已經初步顯露出輪廓。而這,僅僅是“眼睛”組織在金陵的冰山一角。
“做得很好。”葉深肯定了三人的工作,“接下來,韓三哥,繼續監視刁三和那個破舊院落,摸清他們接頭的具體規律,以及那個‘樵夫’的更多信息,但不要靠得太近。小丁,方文秀那邊,按計劃進行,注意觀察劉嬤嬤的反應和方文秀服藥后的變化。陸大山,你帶人,想辦法在不驚動對方的前提下,摸清進入那個山坳的另外路徑,特別是可能的水源和物資運輸通道。我們需要知道,那個作坊到底有多大,有多少人,是如何運作的。”
“至于我,”葉深拿起那枚黑色令牌,目光深邃,“下月十五,我會備好‘青蚨’,再去會會他們。同時,也要開始給沈明軒,找點別的‘麻煩’了。”
斷其羽翼,先從“神仙土”和柳姨娘開始。斬斷這條線,不僅能削弱對方的經濟來源和控制手段,更能讓他們陣腳大亂。而混亂,往往意味著機會。
夜色漸深,葉深站在窗前,望向沈府的方向。沈明軒,柳姨娘,還有那個獨眼的疤面人……你們的羽翼,我要一根根,慢慢拔除。直到你們,變成無毛的禿鷲,暴露在陽光之下,無處遁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