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衙,后堂簽押房。
燭火搖曳,映照著顧府尹緊鎖的眉頭。桌案上,攤開放著幾樣東西:幾包顏色詭異的香灰狀粉末、兩個裝有粘稠黑膏的瓷瓶、一個畫著詭異閉目符號的小布包、幾封字跡娟秀但內容隱晦的信件,以及一份詳細的證詞筆錄。空氣中,隱隱彌漫著一絲甜膩中帶著腥氣的怪味。
顧府尹的對面,坐著一位身著深青色官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是他的師爺,姓秦,心腹之人。
“秦先生,你看這些……”顧府尹指了指桌案上的東西,聲音低沉。
秦師爺早已仔細查驗過,此刻面色凝重:“大人,證物確鑿。這黑色藥膏與香灰,經衙門里的老仵作初步辨認,含有朱砂、鉛粉、曼陀羅、***等物,更有幾味罕見草藥,老仵作也認不全。混合使用,短時確有安神乃至致幻之效,但長期攝入,必損心智,最終令人癲狂乃至喪命。此物,與近年來江湖中偶有流傳、能令人迷失心性、受人控制的‘五石散’、‘阿芙蓉’等邪物,有相似之處,但更為陰毒隱蔽。這布包上的符號……”秦師爺拿起那個小布包,仔細端詳上面暗紅色的閉目圖案,眉頭皺得更緊,“下官曾在一些前朝禁毀的雜書中見過類似記載,與前朝‘天目教’祭祀邪神‘大暗黑天’時所繪的‘閉目咒印’極為相似,乃是大兇大邪之符。”
“天目教……”顧府尹手指輕輕叩擊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這個名字,在官方的卷宗中,是絕對的禁忌。前朝末年,此教蠱惑人心,聚眾作亂,甚至試圖刺殺皇室,最終被朝廷大軍聯合武林正道剿滅,但其殘黨零星隱匿,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本朝開國后,也曾嚴令查禁,近幾十年已鮮有聽聞,沒想到,竟在金陵死灰復燃,還與朝廷命官內宅勾連!
“證詞中提及的柳氏、觀音庵啞尼、西郊桑林破院、山坳疑似煉制點……環環相扣。”秦師爺繼續道,“劉嬤嬤的證詞雖出自仆婦之口,但細節詳實,情緒激烈,不似作偽。尤其是指控沈明軒知情甚至縱容,以及提及沈府之前有下人‘被滅口’之事,若查實,沈明軒不僅治家不嚴,更有縱妾行兇、勾結邪教、殘害人命之嫌!其寵妾柳氏,更是關鍵樞紐。只是……”秦師爺頓了頓,看向那幾封密信,“這些信件,雖提及‘貨’、‘香’、‘安好’等字眼,與柳氏、啞尼來往,但并未直接明‘神仙土’之事,也未有沈明軒手書或印鑒,恐難直接定其罪。且柳氏如今下落不明……”
顧府尹何嘗不知其中關竅。劉嬤嬤的證詞和這些物證,足以讓他立案,甚至對沈明軒采取一些初步措施,比如傳喚詢問,調查其產業(如匯通錢莊)等。但要想一舉扳倒一個根基不淺的戶部郎中,尤其是可能牽扯到“天目教”這等敏感逆案,僅憑一個逃奴的證詞和一些間接物證,還遠遠不夠。沈明軒完全可以推說不知情,是柳氏背著他胡作非為,甚至反咬一口,說劉嬤嬤挾私報復,誣告主家。至于那些“滅口”的下人,時過境遷,尸骨無存,查證極難。
“柳氏下落,必須盡快查明!活要見人,死要見尸!”顧府尹沉聲道,“還有西郊觀音庵、桑林破院、山坳等地,立刻加派得力人手,暗中監視,切勿打草驚蛇。尤其是那山坳,若真是煉制毒物的巢穴,必是龍潭虎穴,需謹慎行事,摸清底細再動。至于沈明軒……”他眼中閃過一絲銳芒,“明日便以‘協助調查其妾室柳氏可能涉案’為由,傳喚他到府衙問話。本官倒要看看,這位沈大人,如何自圓其說!”
“大人英明。”秦師爺拱手,“只是,遞送這些證物和匿名信之人,至今未見露面。其用意,顯然是想借大人之手,對付沈明軒。此人隱藏幕后,所圖非小。且其能弄到這些關鍵證物,甚至可能提前截走了柳氏,能量不容小覷。大人需提防,莫要為人所利用,卷入不明之爭。”
顧府尹點了點頭,他宦海沉浮多年,豈能看不出其中蹊蹺?那封匿名信末尾的閉目符號,與布包上的一般無二,送信之人,必定與“天目教”有深仇,或至少知曉其內情。是其他邪教殘黨內訌?是江湖正道暗中查探?還是……朝中其他勢力,想借機扳倒沈明軒及其背后之人?無論是哪種,對他而,這既是一個燙手山芋,也是一個難得的機遇――若能借此破獲“天目教”余孽重案,擒拿勾結邪教的官員,便是大功一件,足以讓他這個新任府尹站穩腳跟,甚至更上層樓。但風險也極大,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燒身。
“本官心中有數。”顧府尹將證物小心收起,“先按方才說的辦。另外,秘密查訪劉嬤嬤和方氏的下落,她們是重要人證,必須保護起來。還有,查一查近來與沈明軒有過節,或可能暗中調查他的人,特別是……葉家那個小子,葉深。”
“葉深?”秦師爺微怔。
“嗯。此子近來與蘇家走得頗近,與沈明軒在生意上也有過摩擦。而且,本官隱約覺得,這背后攪動風云的,或許就有他的影子。查一查,但不要驚動他。”顧府尹目光深遠。直覺告訴他,這個年輕的葉家子弟,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就在顧府尹緊鑼密鼓部署,準備對沈明軒和觀音庵展開調查之時,沈府之內,已是一片愁云慘霧,風聲鶴唳。
劉嬤嬤和方文秀的失蹤,柳姨娘的神秘消失,如同在沈府本就搖搖欲墜的高墻上,又狠狠鑿開了兩個大洞。府中下人人心惶惶,流蜚語如同瘟疫般蔓延。有說劉嬤嬤帶著瘋姨娘去告御狀的,有說柳姨娘卷了錢財和情夫私奔的,更有甚者,竊竊私語說起方文秀的瘋病和那些“邪香”,說起之前莫名死去的下人,說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親眼所見。
沈明軒將自己關在書房,不見任何人,地上滿是砸碎的瓷器碎片。他雙目赤紅,如同困獸。派出去尋找柳姨娘的人依舊杳無音信,那個賤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灰袍人那邊也再無消息傳來,仿佛徹底拋棄了他。而最讓他恐懼的是,他安插在府衙的眼線傳來消息,顧府尹已經拿到了劉嬤嬤提供的證物,正在秘密調查,而且很可能明日就會傳喚他!
完了!全完了!沈明軒癱坐在太師椅上,渾身冰冷。柳姨娘落網(無論落在誰手里),劉嬤嬤的證詞,那些要命的“神仙土”樣品和信件……就算他能咬牙推說一概不知,是柳氏一人所為,但顧府尹不是傻子,又有心人(很可能是葉深!)在背后推波助瀾,豈會輕易放過他?一旦深入調查,他那些見不得光的產業、與“匯通”錢莊的勾連、甚至與“眼睛”組織的關系……都有可能被挖出來!到那時,就不是丟官罷職那么簡單了,抄家滅族,亦有可能!
“葉深……葉深!我與你勢不兩立!”沈明軒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眼中充滿了怨毒和絕望。他知道,自己已到了懸崖邊緣,身后是萬丈深淵,而將他逼到這一步的,那個隱藏在蘇家背后的葉深,無疑是罪魁禍首!還有蘇家!他們一定是一伙的!
不,他不能坐以待斃!沈明軒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瘋狂的光芒。還有最后一個辦法!去找“主上”!雖然灰袍人可能已經放棄了他,但他手中,還有一張牌――他這些年來,為“組織”辦事,暗中記錄下的一些東西,一些足以讓“主上”投鼠忌器、甚至能反咬一口的東西!那些賬本,那些密信,被他藏在了一個除了他誰也不知道的地方。那是他留給自己最后的保命符,或者說,是同歸于盡的籌碼!
“備轎!去……雞鳴寺后山!”沈明軒對門外的心腹嘶聲吼道。他要做最后一搏!
然而,沈明軒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如同沒頭蒼蠅般,準備前往雞鳴寺尋找那可能早已不在的“主上”聯絡點時,他自以為隱秘的藏匿罪證之地,也并非絕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