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至心靈,近乎本能地,葉深忍著腦海劇痛和身體僵冷,強行按照母親書冊中記載的、一個最簡單也最基礎的“守心”觀想法,集中全部殘存的心神,想象自己胸口的玉佩化作一輪溫煦的太陽,散發出純凈、溫暖、充滿生機的光芒,驅散黑暗,融化冰雪,抵御外邪!
與此同時,他調動起玉佩暖流激發出的、體內那微薄得可憐的內息(如果那能算內息的話),按照書冊中一個極其別扭、似乎違背常理的行氣路線,奮力沖向被陰冷邪氣入侵的經脈!
“轟!”
內息與邪氣在他肩頭經脈中轟然對撞!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葉深體內如同刮起了一場小型的風暴。陰冷邪氣霸道凌厲,帶著侵蝕和混亂的特性,而玉佩暖流催生的內息,雖然微弱,卻異常堅韌、純凈,帶著一種生生不息的暖意,死死抵住了邪氣的入侵,并開始緩慢地、一點點地將其消融、驅散!
而在精神層面,那“守心”觀想出的“玉佩暖陽”,竟也真的起到了一些作用,雖然無法完全驅散那邪異的精神沖擊,卻像狂風暴雨中的一盞孤燈,牢牢護住了他意識的最核心,讓他保持著一線清明,沒有被幻象徹底吞噬。
這一切說來話長,實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灰袍人致命的一爪,已然抓到!
葉深避無可避,格擋的左手也因邪氣入侵而動作遲緩,眼看就要斃命爪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咻――!”
一道尖銳至極、仿佛能洞穿耳膜的破空厲嘯,從遠處天際驟然響起!其聲之厲,其速之快,遠超之前的弩箭!
灰袍人臉色微變,抓向葉深頭顱的手爪猛地一頓,毫不猶豫地變抓為拍,一掌拍在葉深胸口,同時借著反震之力,身形如同沒有重量的柳絮,向后飄退數丈。
“砰!”
葉深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胸口劇痛,肋骨不知斷了幾根,整個人從破裂的車廂中倒飛出去,重重摔在路邊的草叢中,又噴出一口鮮血,眼前陣陣發黑。
而就在灰袍人飄退的剎那,一道烏光,幾乎是擦著他的衣袖掠過,“奪”的一聲,深深沒入他身后一棵合抱粗的大樹樹干,直沒至柄!那是一支通體烏黑、沒有任何反光的短矢,箭桿上似乎還銘刻著細密的紋路。
灰袍人穩住身形,看向短矢射來的方向,兜帽下的目光驟然縮緊,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絲驚疑:“破氣箭?朝廷的‘暗羽衛’?”
遠處,一棵大樹的樹冠上,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立著兩道身影。兩人皆身著黑色勁裝,外罩同色披風,臉上戴著遮住上半張臉的銀色面具,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薄唇。其中一人,手中持著一張造型奇特、通體黝黑、仿佛能吸收光線的大弓,弓弦猶在微微顫動。剛才那支救下葉深性命的“破氣箭”,顯然出自他手。
另一人則雙手空空,但身形挺拔如松,氣息淵s岳峙,僅僅站在那里,就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目光如電,鎖定了下方的灰袍人。
“邪教余孽,當誅。”持弓黑衣人冷冷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不容置疑。
灰袍人死死盯著樹冠上的兩人,又瞥了一眼遠處生死不知的陸大山、正與黑衣人拼死搏殺的韓三,以及草叢中掙扎著想要爬起的葉深,嘶聲道:“‘暗羽衛’也要插手江湖事?此子與邪教有染,我等乃是清理門戶!”
“是否與邪教有染,朝廷自有公斷。爾等持強弩,襲殺朝廷有功名在身的士子,已犯王法。束手就擒,或可留爾全尸。”另一名黑衣人開口,聲音同樣冰冷,不帶絲毫感情。
灰袍人沉默片刻,忽然發出一陣夜梟般的怪笑:“桀桀……好一個朝廷鷹犬。今日之事,我‘兌部’記下了。葉深,算你命大。我們走!”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一道灰色輕煙,朝著與黑衣人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其他黑衣人見狀,也毫不戀戰,紛紛擲出幾個黑球,爆出大團煙霧,趁機四散遁入山林,頃刻間走得干干凈凈,只留下滿地狼藉和濃重的血腥氣。
兩名黑衣“暗羽衛”并未追擊,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持弓者收起大弓,另一人則飄然落下,先走到陸大山身邊探了探鼻息,又看了看韓三的傷勢,最后來到葉深面前。
葉深掙扎著坐起,忍著胸口和左肩的劇痛,以及腦海中殘余的眩暈和幻象,看向眼前這位神秘的黑衣人。銀色面具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正不帶任何感情地審視著他。
“多……多謝二位……前輩……救命之恩。”葉深艱難地開口道謝,心中卻翻起驚濤駭浪。暗羽衛!竟然是傳說中的暗羽衛!這是直屬于皇帝、只聽命于天子、負責監察百官、緝捕要犯、處理特殊事件的秘密力量,權勢極大,行事神秘,鮮少公開露面。他們怎么會出現在這里?還救了自己?是巧合,還是……
那黑衣人沒有回應葉深的道謝,只是淡淡道:“你能在那‘幽冥爪’下活下來,還化解了部分‘蝕心勁’,倒是命大,也有些古怪。”他目光掃過葉深手中下意識緊握的半塊玉佩,又看了看他肩頭正在緩慢消退的青黑色寒氣,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你方才調息之法,從何處學來?”
葉深心中一凜,對方眼光毒辣,竟然看出了他剛才情急之下運轉的、從母親書冊中學來的粗淺法門。這法門似乎對那灰袍人的邪功有克制之效?他心念電轉,面上卻不動聲色,忍痛道:“是……家母遺物中……一些殘缺的……養生吐納法門,晚輩……胡亂練習,不知……竟有些用處。”他故意說得含糊,將玉佩和書冊的存在隱去,只推說是母親留下的普通養生法。
黑衣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是道:“金陵之事,朝廷已知。顧府尹會處理。你好自為之。”說完,不再多,對樹冠上的同伴點了點頭。
持弓黑衣人會意,抬手打出幾道響箭。不多時,遠處傳來馬蹄聲,數名同樣黑衣勁裝、但未戴面具的騎士疾馳而來,迅速開始清理現場,救治傷員(陸大山昏迷,韓三受了些輕傷),并將破損的馬車和死馬拖到路邊。
兩名黑衣“暗羽衛”則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葉深在兩名暗羽衛騎士的攙扶下站起身,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現場,劫后余生的慶幸過后,是無盡的冰寒和后怕。若非那神秘的“暗羽衛”恰好出現,他今日必死無疑。“眼睛”組織的勢力,比他想象的還要龐大,出手還要狠辣果斷。而那灰袍人(兌部?)的武功,更是高得可怕,遠超尋常江湖高手。
同時,暗羽衛的出現,也讓局勢變得更加復雜。朝廷已經注意到了金陵的異動,甚至可能已經察覺到了“天目教”余孽的活動。他們救下自己,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那句“金陵之事,朝廷已知。顧府尹會處理。你好自為之。”又是什么意思?是警告他不要繼續插手,還是默許甚至希望他做些什么?
左肩的陰冷邪氣在玉佩暖流和那粗淺法門的運轉下,已被驅散大半,但仍有少許頑固地盤踞在經脈深處,帶來刺骨的寒意和隱隱的幻痛。胸口的斷骨更是疼痛難忍。但葉深的心,卻比身體更加沉重。
生死之間走了一遭,讓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自身實力的渺小。計謀、財富、人脈,在絕對的力量和突如其來的暴力面前,是如此脆弱。若非那神秘的玉佩和母親遺留的法門關鍵時刻起了作用,他早已是灰袍人爪下亡魂。
“實力……必須盡快提升實力!”葉深擦去嘴角的血跡,眼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渴望和堅定。這次截殺,是危機,也是警示。金陵的棋局,因為暗羽衛的介入,將變得更加撲朔迷離。而他,必須在接下來的暴風雨中,擁有足以自保,甚至反擊的力量!
“少爺,您怎么樣?”韓三捂著胳膊上的傷口,踉蹌著走過來,臉上滿是擔憂和后怕。
“我沒事,皮外傷。”葉深沉聲道,強忍著劇痛,“陸叔怎么樣?”
“陸師傅內腑受震,肋骨也斷了幾根,但暫無性命之憂,已經喂了傷藥。”一名正在給陸大山包扎的暗羽衛騎士頭也不抬地說道。
葉深點點頭,看向金陵城的方向,又看了看東南,那是他原本計劃前往的蘇州方向。暗羽衛的出現,打亂了他的計劃。是繼續按原計劃前往蘇州尋醫問藥、暗中提升,還是返回金陵,面對更加復雜的局面?
只是片刻猶豫,葉深便做出了決定。他看向那名似乎是頭領的暗羽衛騎士,抱拳道:“這位大人,多謝援手。不知大人如何稱呼?接下來……”
那騎士抬眼看了看他,淡淡道:“我等奉命行事,不必多問。顧大人已知你遇襲,此地不宜久留。我們會護送你們到前方驛站,自有大夫為你們治傷。之后何去何從,閣下自便。”語氣公事公辦,顯然不欲多談。
葉深不再多問,心中卻已明了。暗羽衛救他,或許是順手,或許是奉命,但絕不會介入過深。接下來的路,還是要靠他自己走。
“有勞。”葉深點點頭。先去驛站治傷,安頓好陸大山,再圖后計。蘇州暫時不能去了,那里未必安全。或許,可以換個方向,找個更隱蔽、更利于他突破當前武道瓶頸的地方。母親書冊中記載的一些地方,還有那灰袍人令牌上暗示的某些線索,或許可以嘗試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路,金陵城已隱沒在夜色和山巒之后,但那里掀起的風暴,才剛剛開始。而他,在這場風暴中,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磨礪,雖然傷痕累累,但一顆向武之心,卻如同淬火的精鋼,變得更加堅定。未來的路,注定布滿荊棘,但他已別無選擇,只能握緊手中的玉佩,沿著這條充滿未知與危險的道路,繼續走下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