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羽衛的臨時驛站設在官道旁一處不起眼的農莊內,外表與尋常農家無異,內里卻戒備森嚴,且有精通外傷和解毒的大夫常駐。葉深、陸大山、韓三被安置在干凈整潔的廂房內,得到了及時的救治。
陸大山傷勢最重,內腑受震,肋骨斷了三根,幸得暗羽衛的金瘡藥和接骨手法精良,性命無礙,但需靜養數月。韓三多是皮外傷,敷藥包扎后已無大礙。葉深胸骨裂了兩根,左肩經脈被“蝕心勁”侵入,雖經玉佩暖流和那粗淺法門驅散大半,仍有少量陰寒邪氣盤踞,不時帶來刺痛和幻象侵擾,需要每日運功化解,頗為麻煩。暗羽衛的大夫對他的內傷似乎有些疑惑,尤其對那陰寒邪氣的性質感到詫異,但并未多問,只是開了些溫養經脈、固本培元的藥物。
“少爺,那灰袍人到底是什么來路?武功邪門得緊!還有那些黑衣殺手,訓練有素,不像尋常江湖人。”韓三一邊給葉深換藥,一邊低聲問道,眼中猶有余悸。
葉深靠坐在床頭,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已恢復清明冷靜。“是‘眼睛’組織的人,而且地位不低,自稱‘兌部’。那些黑衣殺手,應該是他們蓄養的死士。至于那灰袍人的武功……”他頓了頓,想起那陰冷刺骨、侵蝕心智的“蝕心勁”,以及母親書冊中記載的、與之似是而非卻又隱隱相克的符文與吐納法,心中已有了幾分猜測,“恐怕與前朝‘天目教’脫不了干系。那‘蝕心勁’歹毒霸道,能侵蝕經脈,惑亂心神,與‘神仙土’害人的原理,一脈相承,只是更為精純可怕。”
“天目教……”韓三倒吸一口涼氣,他在江湖行走多年,自然也聽過這個前朝邪教的恐怖傳說,“那不是早就被剿滅了嗎?怎么還有余孽,而且如此猖獗?”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葉深目光幽深,“看來,他們不僅死灰復燃,而且滲透極深,連沈明軒這樣的朝廷命官都能為其所用。這次截殺,說明我們真的觸到了他們的痛處,也說明……他們急了。”
“那暗羽衛……”韓三欲又止。
“朝廷的眼睛,比我們想象的更亮。”葉深沉聲道,“顧府尹在查,暗羽衛也注意到了。他們救我們,或許是巧合,或許是奉命監視‘眼睛’組織動向,順手為之。但無論如何,這意味著朝廷已經將此事提到了相當的高度。對我們而,既是庇護,也是警告。接下來的事,必須更加小心。”
“少爺,那我們接下來怎么辦?還去蘇州嗎?”韓三問。
葉深搖了搖頭,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暗羽衛既已現身,‘眼睛’組織又如此瘋狂,蘇州未必安全,我們的行蹤可能已被盯上。而且……”他撫摸著胸前微微發熱的玉佩,感受著經脈中那股與陰寒邪氣對抗的、源自玉佩的暖流,以及腦海中那些因生死危機而變得清晰的符文記憶,“我現在的狀況,去蘇州尋醫問藥,效果未必好。那灰袍人的‘蝕心勁’如跗骨之蛆,尋常藥物難解,需得從根源上化解。母親的遺物,或許指明了另一條路。”
他取出母親留下的那本舊書冊,再次翻閱。之前許多艱澀模糊、難以理解的地方,在經歷了“蝕心勁”侵襲、并本能地以書冊中記載的粗淺法門對抗后,竟有豁然開朗之感。那些看似古怪的符文軌跡,似乎與人體經脈穴位隱隱對應;那些拗口的吐納口訣,呼吸節奏竟能與玉佩暖流的運行產生共鳴;而那些玄之又玄的“觀想”、“存神”之法,在生死關頭被他下意識運用,竟真的穩住了一絲心神。
書冊的后半部分,有幾頁提到了幾個地名和與之對應的、更加復雜神秘的符文組合,旁邊有母親娟秀的批注,字跡潦草,似乎寫時心緒激動:
“……祖地秘傳,多已湮滅。唯‘云夢大澤’深處,‘古祭壇’或存一線之機……然險地重重,瘴癘毒蟲,古陣猶存,非心志堅毅、血脈相契、且得‘鑰’者,不可輕入,十死無生……”
“西南‘千窟嶺’,有先賢遺刻,藏‘導引’、‘煉神’之秘,惜乎道痕微茫,煞氣侵擾,非大毅力、大機緣者不可得……”
“東海‘歸墟’之畔,‘潮音洞’內,聞有‘養魂玉’碎片,可鎮邪祟,安神魂……然海路兇險,洞府詭譎,虛實難辨……”
“另,族中故老相傳,金陵紫金山陽,有‘隱龍’地脈交匯之竅,昔年或有方外之士結廬,或留傳承,然年代久遠,蹤跡渺茫,慎之……”
云夢澤、千窟嶺、東海歸墟……這些地方,無不是傳說中的險地、絕地,人跡罕至,危機四伏。而紫金山……就在金陵附近!葉深的目光牢牢鎖定了最后一條記載。紫金山,又稱鐘山,金陵形勝之地,歷來是帝王陵寢、寺廟道觀匯聚之所,有“隱龍”地脈交匯,倒非虛。母親特意提及此地,雖然語焉不詳,只說“或留傳承”、“蹤跡渺茫”,但相比其他幾個遙不可及的險地,紫金山無疑是目前最有可能、也最方便探察的地方。
“紫金山……隱龍地脈……方外之士結廬……”葉深手指輕叩書頁,陷入沉思。玉佩的異動,書冊的指引,以及自身對提升實力的迫切需求,都指向了那里。但“眼睛”組織的威脅猶在,金陵城風云變幻,顧府尹和暗羽衛的態度不明,此時潛入紫金山探尋那虛無縹緲的“傳承”,是否明智?
“少爺,您的傷……”韓三看出葉深意動,有些擔憂。陸大山重傷未愈,葉深自己也內傷在身,此時去探索什么險地秘境,實在太過冒險。
“我的傷,尋常藥物調理,見效太慢。那‘蝕心勁’的陰寒邪氣盤踞不去,久則傷及根基,甚至可能影響神智。”葉深感受著左肩經脈處傳來的隱痛和腦海中偶爾閃過的雜亂幻象,語氣堅定,“母親的遺物,或許是我化解此厄、并突破當前瓶頸的唯一希望。紫金山近在咫尺,雖有風險,但值得一試。況且……”
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最危險的地方,或許也最安全。‘眼睛’組織和沈明軒此刻必然以為我重傷遠遁,或者躲在某個安全之處療傷,絕不會料到,我敢冒著再次被襲殺的風險,返回金陵附近,而且目標會是他們可能都未曾留意的紫金山。至于暗羽衛……他們既然救了我,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對我不利,甚至可能樂見我有所行動,引出更多‘眼睛’組織的線索。”
韓三知道葉深一旦決定,便難以更改,只得道:“那陸師傅……”
“陸叔傷重,不宜挪動,就留在此處靜養。此地是暗羽衛的驛站,相對安全。你與我同去,我們輕裝簡從,扮作尋常采藥人或者游方道士,潛入紫金山。小丁留在金陵,繼續關注各方動向,尤其是顧府尹對沈明軒和觀音庵的調查進展,隨時通過暗線聯系。”葉深迅速做出安排。
三日后,葉深傷勢稍穩,左肩陰寒邪氣被玉佩暖流進一步化解,雖未根除,但已不影響基本行動。他留下足夠的銀兩和藥物,拜托驛站的大夫和暗羽衛騎士(他們似乎接到了命令,對葉深等人的去留并不干涉,只要不泄露驛站位置即可)照料陸大山,然后與韓三換上粗布衣衫,背上竹簍,扮作入山采藥的師徒,悄然離開了驛站,朝著金陵方向,但不是回城,而是折向城東的紫金山。
紫金山,山勢逶迤,形如盤龍,自古便是金陵屏障,風景秀麗,寺廟宮觀林立,香火鼎盛。但山中也有許多未開發的幽深峽谷、人跡罕至的密林和陡峭崖壁。葉深和韓三避開游人如織的主道和知名寺院,專揀偏僻小徑,朝著母親書冊中提到的“山陽”、“地脈交匯”之處的可能區域尋去。
按照書冊記載和葉深的推測,所謂“隱龍地脈交匯之竅”,很可能是山中靈氣(或者說地氣)相對匯聚的特殊地點,可能是深潭、山洞、地穴,或者某些特殊的巖石構造附近。這類地方,往往也是毒蟲猛獸、瘴癘之氣聚集之所,常人避之唯恐不及,但對于尋找“方外之士”遺跡的人來說,卻是重點目標。
兩人在深山老林中跋涉了兩日,按照母親留下的、結合山川地勢的粗略描述,以及葉深憑借玉佩的微弱感應(靠近某些特殊地點時,玉佩會傳來輕微的熱度或涼意變化),逐漸縮小范圍,最終鎖定在紫金山南麓一條極為隱蔽的峽谷深處。
這處峽谷入口被濃密的藤蔓和灌木遮蔽,若非刻意尋找,極難發現。谷內幽深,光線昏暗,古木參天,苔蘚遍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腐朽中帶著奇異甜香的氣息。溪流潺潺,水聲在空寂的峽谷中回響,更添幾分詭異。
“少爺,這地方……感覺不太對勁。”韓三抽出柴刀,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他是老江湖,對危險有種本能的直覺。這峽谷看似寧靜,卻給他一種隱隱的壓迫感,仿佛暗處有什么東西在窺視。
葉深也有同感。胸前玉佩傳來持續不斷的溫熱感,但并非遇到“眼睛”組織相關事物時的那種警示性的灼熱,而是一種……仿佛被什么吸引、產生共鳴的溫熱。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那奇異的甜香吸入肺中,竟讓他精神微微一振,體內那微薄的內息似乎也活躍了一絲,但左肩殘留的陰寒邪氣,也隱隱有些躁動。
“小心些,跟緊我。”葉深低聲道,率先撥開藤蔓,向峽谷深處走去。母親的書冊中提到“險地重重,瘴癘毒蟲,古陣猶存”,絕非虛。
峽谷越走越深,地勢也愈發崎嶇。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長滿了滑膩的苔蘚和奇形怪狀的藤本植物。腳下的路幾乎被厚厚的落葉和濕滑的淤泥覆蓋,不時有色彩斑斕的毒蟲從落葉下鉆出,又迅速隱沒。空氣中那股甜香越來越濃,還夾雜著淡淡的、類似于硫磺的氣息。
“少爺,你看那里!”韓三忽然指著前方右側的崖壁低呼。
葉深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離地約三丈高的崖壁上,隱約有一處向內凹陷的陰影,被幾叢茂密的、開著紫色小花的藤蔓遮掩,若非仔細查看,極易忽略。凹陷處似乎并非天然形成,邊緣有模糊的人工開鑿痕跡。
“是那里嗎?”葉深心跳微微加速。玉佩傳來的溫熱感,在看向那處凹陷時,明顯增強了一些。
兩人來到崖壁下,抬頭觀察。崖壁濕滑陡峭,布滿青苔,攀爬不易。韓三試了試,手腳并用,憑借高超的輕身功夫和匕首輔助,花了些力氣,才艱難地攀到那凹陷處附近。他用柴刀砍開遮蔽的藤蔓,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更加濃郁的、混合著甜香、腐朽和某種陳舊塵土的氣息,從洞中涌出。
“少爺,有個洞!看起來很深!”韓三朝下喊道。
葉深精神一振:“我上來!”他將竹簍和采藥工具放在下面,學著韓三的樣子,利用崖壁的裂縫和凸起,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他雖然武功低微,但身手還算敏捷,加之求生心切,竟也順利爬到了洞口。
洞口約半人高,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韓三取出火折子吹亮,昏黃的火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范圍。洞壁是粗糙的巖石,有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但年代似乎極為久遠,布滿風化的裂紋和厚厚的灰塵。地上積著不知多厚的塵土,踩上去軟綿綿的。
“我先進去探探。”韓三將火折子交到左手,右手緊握柴刀,彎腰鉆入洞中。葉深緊隨其后。
洞穴初時狹窄低矮,需彎腰前行。走了約十幾丈,前方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約莫兩間屋子大小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方石臺,石臺上積滿灰塵,隱約可見刻著一些模糊的紋路。石室一角,散落著一些腐朽的木質器具碎片,像是桌椅的殘骸。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對面,似乎還有一條幽深的通道,不知通向何處。
火折子的光芒有限,無法看清全貌。韓三舉著火折子,小心翼翼地探查石室各處。葉深則走到中央石臺前,拂去厚厚的灰塵,露出下面雕刻的圖案。那并非尋常的花鳥魚蟲,而是一些扭曲的、仿佛云氣又似符文的線條,中央則是一個凹槽,形狀……似乎與半塊玉佩吻合!
葉深心中劇震,連忙從懷中取出母親留下的那半塊溫熱的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入凹槽。
嚴絲合縫!
就在玉佩放入凹槽的瞬間,異變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