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落下,足底與冰涼濕潤的石板接觸,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寂靜空曠的洞穴中回蕩,顯得格外清晰。潭水氤氳的白色霧氣似乎被這聲音驚動,微微翻涌。空氣中濃郁的異香更加沁人心脾,葉深吸入一口,頓覺精神一振,左肩經脈盤踞的陰寒邪氣都似乎被壓制了半分,體內那絲微弱的內息更是活躍地跳動起來,仿佛久旱逢甘霖。
但這看似仙境的景象,并未讓葉深放松警惕。石壁上那“潭水可洗髓,亦能蝕骨;靈藥可增功,亦能奪魂”的警告,以及那些奇花異草下暗紅土壤中掩埋的慘白骨骸,都散發著無聲的危險信號。這玉質骷髏生前,定是修為高深、性情亦正亦邪的前輩,留下的考驗,絕非易與。
他定了定神,目光掃過那些看似美麗卻暗藏殺機的花草,尤其是幾株距離較近、花朵形如人眼、散發著妖異紫光的植物,更是讓他心中警鈴大作。母親書冊中提到過幾種奇毒之物,其中一種“蝕魂妖瞳”,描述與眼前之物有幾分相似,其花香可致幻,花粉觸之則令血肉潰爛,根莖蘊含劇毒,是煉制控制人心藥物的絕佳材料,也是“神仙土”可能的輔料之一。看來,此地并非善地,這些花草,既是機緣(可入藥煉丹),也是致命的陷阱。
第二步,第三步。
葉深依照石壁所,踏出三步,恰好來到距離骷髏遺蛻約一丈遠處,與那方石臺隔著那奇異的水潭遙遙相對。從這個角度,更能看清骷髏面前的物事。那黑色匣子非金非木,表面光滑,隱有幽光流轉,看不出材質,也未見鎖扣。那獸皮書冊顏色暗黃,似乎是一種極薄的、堅韌的皮革硝制而成,封面無字,只在邊角處,有一個極其微小、若非葉深目力因玉佩暖流而有所增強幾乎難以察覺的、睜開的眼睛符號――與壁畫上的“開目”符號一致!而那白玉凈瓶,瓶身溫潤,瓶口以某種類似蜂蠟的物質封著,里面似乎裝著液體。
葉深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撩起衣袍下擺,對著骷髏遺蛻,鄭重地跪拜下去。
一叩首,額觸冰涼石板,心中默念:“晚輩葉深,誤入前輩清修之地,非為擅闖,實乃身中陰邪毒勁,為求自保與突破,追尋先妣遺澤至此。若有機緣,望前輩成全。”
當他額頭觸地時,胸前的玉佩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一股暖流自發流入他體內,沿著某種玄奧的路線游走一周,讓他心神愈發清明。同時,他隱隱感覺到,腳下石板之下,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氣息流動,與整個洞穴、水潭、乃至那些符文隱隱相連。
二叩首,三叩首……
葉深心無旁騖,摒棄雜念,只是按照最標準的禮儀,一絲不茍地叩拜。他前世歷經坎坷,今生更是步步驚心,心性早已被磨礪得堅韌無比,此刻面對這不知是福是禍的傳承,反而沉靜下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便要坦然面對。
就在他叩到第八次,額頭即將第九次觸地的瞬間――
異變陡生!
那具一直靜坐不動的玉質骷髏,空洞的眼眶中,毫無征兆地,驟然亮起了兩點幽幽的、淡金色的光芒!仿佛沉睡的巨人,驟然睜開了眼睛!
緊接著,骷髏身前石臺上的那本獸皮書冊,無風自動,嘩啦啦自行翻動起來!書頁翻飛間,一個個奇異的、閃爍著微光的符文虛影,從書頁中飄飛而出,如同有了生命般,在空中盤旋飛舞,組合成一個個玄奧的圖案,最后化作一道流光,徑直沒入葉深第九次叩首、尚未抬起的眉心!
“嗡――!”
葉深只覺得腦海中一聲轟鳴,仿佛有驚雷炸響,又似洪鐘大呂在靈魂深處敲響!無數紛繁復雜的圖像、文字、口訣、感悟,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涌入他的意識!有關于人體經脈竅穴的玄妙圖譜,有關于“氣”與“神”的修煉法門,有各種奇花異草、金石礦物的辨識與運用,有陣法符文的原理與繪制,甚至還有一些光怪陸離、仿佛夢境般的戰斗場景和人生感悟……
信息量龐大到幾乎要將他的腦袋撐爆!劇烈的脹痛從靈魂深處傳來,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身體劇顫,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左肩處那沉寂的陰寒邪氣仿佛受到了刺激,也猛然暴動起來,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瘋狂地撕咬著他的經脈,朝著心脈竄去!同時,腦海中那“蝕心勁”殘留的邪異精神沖擊,也驟然加強,無數扭曲的幻象、瘋狂的嘶吼、絕望的吶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少爺!”遠處洞口,韓三見狀大驚失色,就要沖過來。
“別過來!”葉深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吼道,聲音都變了調。他感覺此刻自己如同行走在萬丈懸崖的鋼絲上,一邊是傳承信息的洪流沖擊,一邊是陰寒邪氣的反噬,任何外界的干擾,都可能讓他心神失守,萬劫不復!
他死死咬緊牙關,牙齦都滲出血來,憑借著強大的意志力,強行讓自己保持著一絲清明。他想起了母親書冊中最基礎的“守心”觀想法,想起了玉佩中傳來的溫暖感覺。他不再試圖去理解、消化那海量的傳承信息,而是集中全部殘存的心神,觀想胸口玉佩化作一輪溫煦的、永恒不動的太陽,散發出純凈、溫暖、堅定的光芒,牢牢守護住識海最核心的一點靈光,抵御著邪氣精神沖擊的侵蝕。
與此同時,他下意識地按照涌入腦海的、傳承信息中最基礎、也似乎最重要的那篇名為《清源養神篇》的口訣,開始嘗試導引體內氣息。這口訣與母親書冊中記載的粗淺法門有相似之處,但更加精妙、系統、高深。它并非直接引導內息在經脈中運行,而是強調“以神馭氣,以意導元,清靜為源,抱元守一”。
此刻葉深心神遭受雙重沖擊,痛苦不堪,根本無力去精細操控內息,只能勉強按照《清源養神篇》的總綱,放空思緒(在劇痛中這極其困難),努力讓自己進入一種“無思無慮,靈臺空明”的狀態,將全部心神都寄托在觀想出的“玉佩暖陽”上,想象著這輪“暖陽”的光芒,從胸口擴散,照亮四肢百骸,洗滌沖刷著侵入的陰寒邪氣。
說來也怪,當他不再刻意對抗,而是嘗試以《清源養神篇》的心法,結合“守心”觀想,去包容、化解那些痛苦和沖擊時,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傳承信息洪流,似乎變得溫和了一些,雖然依舊龐大,但不再那么狂暴,開始以一種相對有序的方式,烙印在他的記憶深處。而左肩那暴動的陰寒邪氣,在“玉佩暖陽”觀想光芒的照耀下,以及《清源養神篇》那獨特的、帶著清涼寧靜意味的意境影響下,其侵蝕和混亂的特性,似乎受到了某種克制,雖然依舊盤踞不去,但狂躁的勢頭被遏制住了。
最奇妙的是,他胸口的玉佩,在傳承信息涌入、他運轉《清源養神篇》的瞬間,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溫熱,一股精純、浩大、中正平和的暖流,如同涓涓細流匯成江河,自胸口檀中穴涌入,迅速流遍他全身經脈!這股暖流,比他之前感應到的要強大、精純無數倍,所過之處,如同春陽化雪,那陰寒邪氣如同遇到了克星,發出“嗤嗤”的、仿佛冰水落入滾油的細微聲響,迅速消融、退散!甚至連他胸口斷裂的骨骼、身上其他的細微暗傷,也在這股暖流的滋養下,傳來麻癢的感覺,竟是在快速愈合!
“這……這是……”葉深心中震撼無比。玉佩中竟然蘊藏著如此龐大精純的能量?是這洞穴環境激發了它?還是那傳承信息與它產生了共鳴?
來不及多想,玉佩暖流與《清源養神篇》的心法,仿佛天生契合,暖流自發地按照《清源養神篇》中記載的、一條更加復雜玄奧的路線運轉起來,沖刷著他的經脈,溫養著他的臟腑,壯大著他自身那微薄的內息。而《清源養神篇》的心法,也因這精純暖流的加入,運轉得愈發順暢,效果倍增,不僅撫平著他腦海中因信息沖擊帶來的脹痛,更讓他靈臺愈發清明,對那陰寒邪氣的抵御和化解能力也大大增強。
時間,在這痛苦的煎熬與奇妙的蛻變中,一點點流逝。葉深跪在石臺前,保持著叩首的姿勢,渾身已被汗水濕透,身體因痛苦和沖擊而不時微微顫抖,臉色時而慘白如紙,時而漲紅如血,頭頂甚至有絲絲縷縷的白色霧氣蒸騰而起,那是體內雜質和部分陰寒邪氣被逼出的跡象。
韓三在洞口看得心急如焚,卻又不敢上前打擾。他雖不通高深內功,但也看出葉深正處于某種關鍵狀態,貿然打斷,后果不堪設想。他能做的,只有握緊柴刀,全神戒備,防止任何外物干擾。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幾個時辰。涌入葉深腦海的傳承信息洪流,終于漸漸平復下來,如同百川歸海,最終沉淀在他的記憶深處,雖然一時難以盡數理解消化,但已然成為他知識的一部分。左肩盤踞的“蝕心勁”陰寒邪氣,在玉佩暖流和《清源養神篇》的合力沖刷下,已被徹底驅散、煉化,再無半點痕跡。胸口斷裂的肋骨,在暖流的滋養下,也愈合了大半,只剩下隱隱的酸痛。而他那原本微不可查的內息,此刻已然壯大成一股清晰的、溫暖的氣流,按照《清源養神篇》的路線,在體內緩緩而堅定地運行著,每運行一周,都感覺精神振奮一分,身體輕快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