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氏商行的新規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不僅是波瀾,更是一場觸及根本的滌蕩。獎懲分明的制度、清晰透明的晉升通道、以及與業績掛鉤的激勵,像一只無形的手,將葉家這艘原本有些腐朽沉悶的大船,緩緩撥入了新的航道。盡管仍有暗流與阻力,但一種名為“希望”和“活力”的氣息,已開始在葉家內部彌漫開來。
“英才堂”第一批二十余名學員的選拔,引發了遠超葉深預期的反響。不僅有旁支子弟踴躍報名,連許多家生子、店鋪伙計中稍有天分、肯上進的年輕人,也看到了改變命運的希望,削尖了腦袋想擠進去。選拔過程由韓三、周先生和幾位老成持重的族老共同把關,考核算學、文字、應變乃至簡單的品性測試,力求公平。最終入選者,無不歡欣鼓舞,其家人也感念葉深的恩德。未被選中的,雖然失落,但至少看到了希望,且葉深宣布“英才堂”將定期招收新學員,更激發了年輕一輩的向上之心。
授課內容,也超出了傳統“學徒”的范疇。周先生親自教授《九章算術》和基礎的記賬、看賬之法;葉文松結合自身經驗,講授商道人情、談判技巧;韓三則從軍中、江湖見聞出發,教導基本的察觀色、危機應對,甚至請來的老鏢師也傳授幾手實用的拳腳,強身健體之余,也增強自信。這些課程,對大多數學員而,聞所未聞,如饑似渴。葉深偶爾也會去聽課,甚至親自講解一些簡易的、來自前世的商業理念和管理方法,雖只是皮毛,也足以讓這些年輕人眼界大開,對這位年輕家主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財務和業務的集中管理,也初見成效。統一的采購降低了成本,規范了品質;集中倉儲減少了損耗,加快了流轉;嚴格的賬目制度和交叉審計,使得貪墨的空間被極大壓縮。各店鋪的掌柜,從過去的“小老板”轉變為“職業經理人”,雖然權力受限,但責任明確,獎懲清晰,加上“創新貢獻獎”的刺激,不少有真才實學的人開始琢磨如何改進經營。葉明誠的“綢緞改制”成功案例被廣泛宣傳后,其他店鋪也紛紛效仿,動起了腦筋。糧布行的掌柜,嘗試與城外的農莊簽訂長期收購契約,穩定了低價糧源;車馬行則推出了“按時送達,超時賠付”的承諾,吸引了部分對時效要求高的客商。
當然,改革也非一帆風順。一些習慣了舊有散漫模式、能力又有限的老掌柜,對新規抵觸強烈,或陽奉陰違,或消極應對。對此,葉深態度明確:給予培訓和調整機會,但若頑固不化,甚至暗中破壞,則果斷換人。短短一月,又有三名掌柜、五名管事因不適應新規、或暗中搞小動作被撤換。空缺的位置,或從“英才堂”選拔優秀學員補上,或從表現突出的伙計中提拔。能者上,庸者下,這條鐵律,在葉深的強力推行下,逐漸深入人心。
人事權是核心。韓三執掌的監察與人事,成為新秩序最有力的保障。他本就為人公正,不徇私情,又得葉深絕對信任,手握尚方寶劍,行事雷厲風行。監察隊定期巡查,賬目、庫房、人員表現,皆在監察之列。舉報渠道開通后,初期多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甚至有幾起誣告,皆被韓三查明,誣告者受到嚴懲,舉報屬實者則得到保護和獎勵。漸漸地,一些真正的問題開始被揭露出來,小到伙計偷懶,大到某管事與供貨商有不清不楚的往來,都被逐一查處。葉家上下,風氣為之一肅。
這一日,葉深正在書房聽取各部的月度匯總。葉文松匯報了財務情況,雖然追回了部分贓款,但由于前期窟窿太大,加上沈明軒案的影響尚未完全消除,部分生意伙伴持觀望態度,導致現金流依然緊張,但已止住下滑趨勢,且新規下的成本控制初見成效,虧損在減少。周先生匯報了“英才堂”的進展和學員們初步的學習成果。葉明誠興奮地匯報了綢緞莊改制成功后的良好勢頭,并提出想嘗試引進一些蘇杭地區的新式樣。陳延年則有些憂慮地提到,藥材行當恢復緩慢,幾家老客戶仍不愿續約,且貨源方面,幾個主要供貨商或抬價,或減少供應,似有刁難之意。
“看來,是有人在背后施壓。”葉深聽完,手指輕輕敲擊桌面。藥材是葉家傳統支柱產業之一,也是母親生前最用心的產業,不能丟。“陳主事,可知是哪些人在搗鬼?”
陳延年沉吟道:“回稟家主,據在下探知,主要是‘回春堂’、‘仁和堂’兩家。他們與沈明軒的‘濟世堂’原本是競爭關系,沈明軒倒臺,他們本該得利,如今卻聯手針對我們,頗為蹊蹺。而且,他們似乎得到了漕幫的默許,我們在碼頭接貨時,常被無故刁難,拖延時間,導致部分藥材受損。”
漕幫?又是漕幫。葉深眼神微冷。葉文柏的妻弟王氏兄弟,最近與漕幫一個小頭目來往甚密,看來不是巧合。
“隆昌號那邊呢?”葉深問葉明誠。
“隆昌號對我們新推出的改制綢緞,似乎頗為關注,前兩日還派人來暗中打探過。另外,他們最近也在接觸我們原本的幾個老主顧,價格壓得很低,似有意搶生意。”葉明誠答道。
隆昌號是葉家在綢緞行業的老對手,背后似乎也有官面背景。葉文柏倒臺,葉家內亂,正是他們趁火打劫的好時機。
“內外勾結,落井下石,倒也是常理。”葉深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陳主事,貨源方面,除了那幾家,還有其他路子嗎?比如,外地藥商?”
陳延年眼睛一亮:“家主明鑒!金陵的藥材,多來自兩湖、川陜。那幾家大藥行把控了主要渠道。不過,在下倒知道幾條小路,可以從一些散戶和山民手中直接收購,品質可能參差不齊,但價格便宜,若能建立穩定渠道,或可解燃眉之急。只是……運輸是個問題,散戶分散,且容易被漕幫卡住水路。”
“陸路呢?”葉深問。
“陸路成本高,且不安全,沿途匪患……”陳延年皺眉。
“匪患……”葉深若有所思。看來,要想打破封鎖,不僅要解決商業競爭,還得應對漕幫這種地頭蛇,甚至可能要面對更復雜的局面。他現在的實力,對付普通武者、地痞流氓尚可,但面對成建制、有后臺的漕幫,以及可能隱藏在暗處的“眼睛”組織,還遠遠不夠。必須加快提升自身和身邊人的實力,同時,也要建立自己的護衛力量。
“貨源之事,陳主事可先嘗試聯絡散戶,建立渠道,小批量走陸路試試,我會安排可靠人手護衛。至于漕幫和那兩家藥堂,”葉深眼中寒光一閃,“暫時不必硬碰。先把內部理順,提升我們自己的藥材品質和服務。另外,我母親留下的幾張家傳秘方,或許可以改良一二,制成一些效果獨特的成藥或藥散,打出我們自己的招牌。”
陳延年聞大喜:“家傳秘方?若能制成特效藥,定能打開局面!不知是何秘方?”
葉深擺擺手:“此事稍后再議,需謹慎調配。”他來自紫金山的傳承和母親的醫道心得中,確實有幾個古方,對常見的內外傷、風寒濕熱等癥有奇效,且成本可控。若能成功制成,不僅能解決藥材行當的困局,或許還能成為葉家新的利潤增長點。但這需要保密,也需要可靠的人來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