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秋高氣爽。葉深換上一身月白暗紋錦袍,頭戴玉冠,腰懸玉佩,更襯得面如冠玉,氣度清貴。韓三駕著馬車,帶著備好的厚禮,朝著城東的蘇府而去。車廂內,葉深閉目養(yǎng)神,實則腦海中仍在推演著蘇府之行的種種可能。
蘇家乃金陵望族,詩禮傳家,與葉家這等商賈世家聯(lián)姻,本就有些“門不當戶不對”的意味。當年這門婚事,是葉老太爺與蘇家已故老太爺(蘇清雪的祖父)定下的,據(jù)說其中還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淵源,似乎與葉深的母親有關。如今葉家式微,老太爺病重,葉深又是個庶出,即便他如今暫代家主,在重文輕商的蘇家眼中,恐怕也未必是良配。更何況,葉深“失蹤”歸來后展現(xiàn)出的狠辣手腕和江湖氣,恐怕更不入蘇家這種清貴人家的眼。
此次蘇明遠主動相邀,態(tài)度曖昧。是顧念舊情,維持婚約?還是見葉家動蕩,心生悔意,想借此機會退婚?抑或是,另有所圖,比如……探查他身上的秘密?
馬車駛入城東富貴云集的清平坊,蘇府便在坊內最幽靜的一處。高墻深院,門庭古樸,不顯奢華,卻自有一種書香門第的沉淀氣度。門房顯然早已得到吩咐,見葉深的馬車停下,立刻有管事模樣的人迎了上來,態(tài)度客氣卻不失距離:“可是葉公子?老爺已在花廳等候,請隨我來?!?
葉深點頭,示意韓三在門外等候,自己則跟著管事,穿過層層庭院,向府內走去。蘇府內亭臺樓閣,小橋流水,布局雅致,移步換景,處處透著匠心,與葉家那種商賈之家的富貴氣象迥然不同。往來仆役,皆是低眉順目,步履輕盈,規(guī)矩嚴謹。
花廳之中,蘇明遠端坐主位,年約四旬,面容儒雅,三縷長髯,身著家常道袍,手中拿著一卷書,見葉深進來,方才放下書卷,含笑看來。他身旁,坐著一位年約三十許、氣質溫婉、眉目與蘇清雪有六七分相似的婦人,正是蘇清雪的母親,柳氏。柳氏目光落在葉深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和探究。
“晚輩葉深,拜見蘇伯父,蘇伯母?!比~深上前,依禮深深一揖,姿態(tài)恭謹,不卑不亢。
“賢侄不必多禮,快請坐?!碧K明遠虛扶一下,笑容溫和,示意葉深在下首落座。立刻有丫鬟奉上香茗。
“聽聞賢侄前些日子偶感風寒,外出靜養(yǎng),如今可大好了?”蘇明遠關切地問道,仿佛真的只是關心晚輩身體。
“勞伯父掛念,已然痊愈。前些日子確有些瑣事纏身,未能及時前來拜會,是晚輩失禮了?!比~深欠身道,滴水不漏。
“痊愈了就好。年輕人,身體是根本?!碧K明遠點頭,端起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似是不經(jīng)意地問道,“聽說賢侄近日,在葉家……頗為操勞?你祖父身體可好些了?”
來了。葉深心中微凜,面上卻依舊平靜:“承蒙祖父與族中長輩錯愛,暫代家主之職,打理些俗務,確是不敢懈怠。祖父他老人家,病情時好時壞,還需靜養(yǎng)。晚輩才疏學淺,唯恐有負所托,只能力求盡心?!?
“賢侄過謙了。”蘇明遠放下茶盞,目光在葉深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從這個年輕人平靜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葉家近來,動靜不小。賢侄雷厲風行,手段不凡,連顧大人都頗為贊賞。只是……”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深長,“治家如烹小鮮,過猶不及。賢侄還年輕,有些事,不妨緩一緩,多聽聽長輩的意見。”
這是在敲打他手段過于激烈,得罪人太多?葉深心中明了,拱手道:“伯父教誨的是。晚輩亦是不得已而為之。葉家沉疴日久,若不下猛藥,恐有傾覆之危。得罪之處,實非得已。至于長輩意見,晚輩自當虛心聽取,只是……人心各異,有時難免有掣肘?!?
蘇明遠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料到葉深會如此坦誠,甚至帶點鋒芒。他捻須沉吟,沒有立刻接話。
一旁的柳氏此時卻開口了,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度:“深哥兒,你母親……可好?”
葉深心頭一震,看向柳氏。柳氏的目光清澈,帶著一種難以喻的復雜情緒,有關切,有懷念,也有一絲……悲憫?
“家母……已于數(shù)年前病故了?!比~深垂下眼簾,掩去眼中的波瀾。母親之死,是他心中永遠的痛,也是最大的謎團。
柳氏輕輕嘆了口氣,眼中似有淚光閃過:“柳姐姐她……走得早。當年她與我,甚是投緣。沒想到……”她頓了頓,看向葉深的目光更加柔和了些,“你如今,倒是有幾分她的影子,尤其是這雙眼睛。聽說,你也通些醫(yī)理?”
“是。家母留下些醫(yī)書,晚輩閑時翻閱,略知皮毛,不敢稱通?!比~深謹慎答道。柳氏突然提起母親,又問他是否通醫(yī)理,絕非閑談。
“皮毛?”柳氏微微搖頭,目光似有深意地掠過葉深腰間佩戴的半塊玉佩(葉深今日特意將其戴在外面),“你那日送到府上,為方氏(方文秀)診治的藥,可不僅僅是皮毛。連府里積年的老大夫,看了都稱奇,說其中幾味藥的配伍,頗有古風,似是前朝宮廷秘傳的方子,早已失傳。不知……深哥兒是從何處得來的方子?”
葉深心中一凜。蘇家果然在關注方文秀的病情,甚至仔細研究了他送去的“清心丸”!他當日送藥,一是為緩解方文秀之苦,二也有試探蘇家之意。如今看來,蘇家不僅關注,而且看出了藥方的不凡!
“是家母遺物中,夾在醫(yī)書里的幾張殘方,晚輩胡亂嘗試,僥幸有些效用,讓伯母見笑了?!比~深依舊將事情推給母親遺物。玉佩的秘密,絕不可輕易透露。
柳氏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xù)追問,只是輕聲道:“柳姐姐……她是個奇女子。當年她離開時,我曾勸過她,有些事,太過執(zhí)著,未必是福。可她……終究是放不下?!彼脑?,云山霧罩,仿佛在追憶,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葉深的心臟猛地一跳。柳氏知道母親當年在調查什么?她說的“太過執(zhí)著”,指的是什么?是“眼睛”組織嗎?還是別的?母親離開?離開哪里?葉家?還是……蘇家?
蘇明遠輕咳一聲,打斷了柳氏的回憶,也將話題拉了回來:“好了,夫人,往事已矣,莫要引得賢侄傷懷。”他看向葉深,語氣重新變得正式,“今日請賢侄過來,除了敘舊,也有一事,想聽聽賢侄的意思。”
終于進入正題了。葉深坐直身體:“伯父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