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韻軒內,檀香裊裊。葉深與陳子安相對而坐,面前的矮幾上攤開放著幾幅新近收來的碑文拓片,墨跡斑駁,古意盎然。然而,兩人談論的焦點,卻并非這些金石古物。
“……葉兄是說,蘇伯父今日特意問起了那些帶有古怪符號的拓片?”陳子安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他依舊是那副清癯儒雅的書生模樣,但眼神中卻多了幾分凝重。
“正是。”葉深點頭,目光沉靜,“而且語間,似有提醒警告之意,讓我不必深究。陳兄,令尊生前,可曾與蘇伯父探討過這些符號?或者,蘇伯父是否也曾對這類古物表現(xiàn)出特別的興趣?”
陳子安沉吟良久,才緩緩道:“家父與蘇伯父,確有往來。蘇伯父雖為清貴文官,但對金石考據(jù)一道,也頗有涉獵,尤其是對前朝及更久遠、帶有宗教或巫祝色彩的銘文、圖騰,興趣濃厚。家父收藏的那些特殊拓片,蘇伯父也曾借閱、臨摹過,兩人時有探討。但……似乎也僅限于探討。至于那些符號的含義,家父生前曾,涉及上古隱秘,牽扯甚廣,知之無益,反受其害。他老人家離世前,還特意叮囑我,若非必要,莫要深究,更不可輕易示人。”
“上古隱秘……知之無益,反受其害……”葉深低聲重復,這與蘇明遠的警告如出一轍。看來,父親(陳老東家)和蘇明遠,都知道這些符號背后隱藏著不為人知的危險,甚至可能與“眼睛”組織有關。他們都在刻意回避,或者說,在保護著什么。
“家父去世后,我曾整理遺物,發(fā)現(xiàn)他書房暗格里,有一些手札殘篇,似乎記錄了他對某些符號的零星研究,但語焉不詳,且多有涂抹。其中似乎提及‘巫’、‘祭’、‘眼’、‘門’等字眼,還有幾幅簡圖,與那‘眼睛’符號有幾分神似,但更為繁復古老。”陳子安壓低聲音,“我曾想繼續(xù)探究,但不久后便遭遇那場‘意外’,險死還生,便不敢再深究,將那些手札也另行藏匿了。葉兄,聽我一,此事水深,蘇伯父的警告,絕非無的放矢。”
葉深默然。他知道陳子安是為他好。但母親的死,玉佩的秘密,云夢澤的線索,都像一根根無形的線,牽引著他,讓他無法停下探索的腳步。更何況,“眼睛”組織已經(jīng)盯上了他,避是避不開的。
“多謝陳兄提醒,我心中有數(shù)。”葉深道,“蘇伯父今日提及,或許只是出于長輩的關切。只是,我總覺得,蘇家與我母親,似乎有些淵源。蘇伯母今日,也提到了家母。”
“蘇伯母?”陳子安微微一愣,隨即恍然,“是了,蘇伯母似乎也姓柳?莫非與令堂……”
“正是同姓。而且蘇伯母談間,對家母頗為懷念,似有未盡之。”葉深道,“陳兄可曾聽聞,家母與蘇家,尤其是與蘇伯母,過往有何交集?”
陳子安搖頭:“這我卻不知。家父與蘇伯父交往,多論金石學問,鮮少談及家事。不過……”他猶豫了一下,“我隱約記得,家父似乎提過一句,說蘇夫人(柳氏)早年似乎并非金陵人士,像是來自南邊……具體哪里,記不清了。葉兄若想打聽,或許可以從蘇家舊仆,或與蘇家交好的老輩人那里著手。只是需得小心,莫要引起蘇家猜忌。”
南邊?葉深心中一動。母親似乎也與南方有些關聯(lián),至少,那半塊玉佩指引的“云夢澤黑水之濱”,就在南方。
又與陳子安交談片刻,確認他這里暫時沒有更多線索后,葉深便起身告辭。陳子安將他送至門口,再次叮囑他萬事小心。
離開墨韻軒,已是午后。秋日的陽光帶著暖意,灑在青石板街上。葉深信步而行,腦海中梳理著今日所得。蘇家對婚約態(tài)度曖昧,對“眼睛”符號諱莫如深,柳氏對母親態(tài)度特殊……這些線索交織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圖景,卻難以窺見全貌。
正沉思間,忽聽前方傳來一陣輕柔的琴聲,如清泉流石,又如風過竹林,在這喧鬧的街市旁,顯得格外清越出塵。葉深抬眼望去,只見不遠處臨街的一座茶樓二樓上,窗扉半開,一抹淡雅的素色身影倚窗而坐,身前似乎放著一架瑤琴。琴聲正是從那里傳來。
葉深對音律不算精通,卻也聽出這琴音技藝嫻熟,意境清幽,非尋常樂師可比。他本不欲駐足,但那琴聲中,卻隱隱透著一絲難以喻的孤高與寂寥,讓他心頭微動。鬼使神差地,他腳步一轉,走進了那家名為“聽雨軒”的茶樓。
茶樓雅致,客人不多。葉深拾級而上,來到二樓,尋了個靠窗且能看見那撫琴人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清茶。撫琴者背對著他,只能看到一個窈窕的背影,青絲如瀑,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綰起,一襲月白云紋的素羅長裙,外罩同色輕紗,身姿挺拔,氣質清冷如蘭。正是蘇清雪。
葉深微微挑眉。他記得蘇清雪似乎確實擅長琴藝,只是沒想到會在此偶遇。他不動聲色,靜坐品茶,目光落在窗外街景,耳中卻聽著那淙淙琴音。
一曲終了,余音裊裊。蘇清雪似乎并未察覺身后多了一位特別的聽眾,只是靜坐了片刻,方才緩緩收回按在琴弦上的手。
“小姐的琴音,清越脫俗,只是……似乎有些心事?”一個溫和的男聲自身后響起,打破了寂靜。
蘇清雪背影微微一僵,緩緩轉過身來。當看到葉深時,她清麗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恢復平靜,眸光清冷如昔,仿佛只是看到一個陌生人。“葉公子?好巧。”她的聲音也如她的琴音般,清澈而帶著淡淡的疏離。
“確是巧合。在下路過,被琴音所引,冒昧打擾,還望蘇小姐見諒。”葉深起身,拱手一禮。近距離看,蘇清雪比記憶中更加清麗出塵,眉如遠山,目似寒星,肌膚勝雪,只是神色過于冷淡,仿佛罩著一層寒霜,將她與周遭世界隔離開來。
“無妨。”蘇清雪淡淡道,目光在葉深臉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看向他面前的茶杯,“葉公子也喜飲茶?”
“偶爾品之,不及蘇小姐雅致。”葉深道,重新坐下,也示意蘇清雪落座。蘇清雪略一猶豫,并未推辭,在他對面坐了下來,姿態(tài)優(yōu)雅,卻帶著一種拒人**里之外的冷漠。
兩人一時無話,氣氛有些凝滯。葉深并非擅于與這類清冷女子打交道之人,更何況對方還是自己名義上的未婚妻,且蘇家對婚約態(tài)度曖昧。蘇清雪更是惜字如金,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側臉線條優(yōu)美而冷淡。
“方才聽蘇小姐琴音,似有孤高寂寥之意,可是有什么煩心事?”葉深打破沉默,試圖尋找話題。他并非真想探聽對方心事,只是覺得這般干坐著實尷尬。
蘇清雪轉回目光,看了葉深一眼,那目光清凌凌的,仿佛能看透人心。“葉公子以為,我有何煩心事?”她反問道,語氣平淡無波。
葉深微微一怔,隨即坦然道:“葉某不知。只是琴為心聲,蘇小姐琴藝高超,葉某雖不通音律,卻也聽得出其中些許情緒。若是在下唐突,還請見諒。”
蘇清雪沉默了片刻,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琴弦,發(fā)出幾個零落的清音。“葉公子倒是坦率。”她輕聲道,語氣似乎緩和了微不可察的一絲,“煩心事……人人皆有。譬如身不由己,譬如……所托非人。”
她的話,意有所指。身不由己,或許是指被安排的婚約?所托非人……是指他葉深嗎?還是別的?
葉深心中了然,神色不變:“人生于世,不如意事常八九。有些事,或許可以爭取改變;有些事,或許只能隨緣。但求無愧于心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