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深與蘇清雪茶樓偶遇后的第三日,葉府議事廳內,氣氛凝重。葉文松、周先生、韓三,以及新任命的幾位主事皆在。葉深端坐上首,手中拿著一封剛剛送到的燙金拜帖,面色沉靜,眼中卻寒光隱現。
拜帖來自金陵知府顧文昭,措辭客氣,明將于明日過府拜訪,有要事相商。以顧文昭的身份,親自登門,且如此正式地下帖,所謂“要事”,絕非尋常。聯想到近日葉家的動蕩,以及漕幫、隆昌號等勢力的異動,這“要事”恐怕來者不善。
“顧大人親自前來,只怕與葉文柏、沈明軒的案子有關,或者……是受人所托,前來施壓?”葉文松捋著胡須,憂心忡忡。官府的態度,對如今的葉家至關重要。
“也可能與漕幫有關。”韓三沉聲道,“我們的人發現,漕幫那個小頭目‘過江龍’,昨日進了知府衙門后宅的角門,待了約一個時辰才出來。隨后,顧大人就派人送來了拜帖。”
“漕幫與官府素有勾結,顧文昭想借漕幫之手敲打我們,也不無可能。”周先生分析道,“近日我們嚴查藥材運輸,斷了漕幫在碼頭的一些油水,又因清洗內患,得罪了不少與漕幫有牽扯的人,他們懷恨在心,向顧大人進讒,也在情理之中。”
葉明誠憤然道:“他們欺人太甚!我們葉家行事,自有法度,何懼他們搬弄是非!”
葉深擺擺手,示意眾人安靜,將拜帖輕輕放在桌上:“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顧大人既然要來,我們接著便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韓三哥,明日加強府內防衛,尤其是庫房、賬房要地,但不必過于緊張,以免落人口實。二伯,周先生,賬目和各處產業,務必梳理清楚,以備查問。其余各部,各司其職,不必慌亂。”
眾人見葉深鎮定自若,心下稍安,齊聲應諾。
然而,未等眾人散去商議具體應對之策,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嘩聲。一個門房管事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面色煞白,氣喘吁吁:“家、家主!不好了!蘇、蘇府來人了!是、是蘇府的大管家,還、還帶著好些人,說是……說是來退婚的!”
“退婚?”廳內眾人皆是一驚,目光齊刷刷看向葉深。
葉深眉頭微蹙,但并未露出太多意外之色。蘇家的態度本就曖昧,蘇清雪本人對這樁婚事也無意,退婚,似乎只是時間問題。只是,選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此大張旗鼓地登門退婚,未免太巧了些。是蘇家自己的決定,還是背后有人推動,想借機打擊他葉深的威信?
“人在哪里?”葉深沉聲問道,語氣平靜無波。
“在、在前廳,蘇府大管家蘇福親自來的,還、還帶回了當年的訂婚信物和禮單,說、說蘇老爺請家主……過去說話。”管事結結巴巴地回道,冷汗直流。退婚,對任何一個家族而,都是極大的羞辱,尤其是對男方。葉家本就處于風雨飄搖之際,再遭此羞辱,簡直是雪上加霜。
“我知道了。請蘇管家稍候,我即刻便到。”葉深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如常,仿佛要去處理的只是一件尋常小事。“二伯,周先生,你們隨我一同前往。其他人,各忙各的去吧。”
葉文松和周先生對視一眼,眼中皆是憂慮,但見葉深如此鎮定,也只好按下心中不安,緊隨其后。
前廳之中,氣氛壓抑。蘇府大管家蘇福,一個五十來歲、面容嚴肅、眼神精明的老者,帶著四個健仆,昂然而立。他面前的紅木托盤中,放著一對玉如意、幾匹錦緞,以及一份大紅禮單,正是當年訂婚時所下之聘禮的一部分。蘇福面無表情,眼神中卻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倨傲和不易察覺的憐憫。
葉深步入前廳,葉文松和周先生分列左右。蘇福見到葉深,微微躬身,語氣卻是不卑不亢,甚至帶著幾分疏離:“見過葉家主。老奴奉我家老爺、夫人之命,特來……歸還當年訂婚信物與禮單。并代我家老爺、夫人,向葉家主致歉。”
他沒有直接說“退婚”,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葉深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托盤中的信物,臉上看不出喜怒:“蘇管家,這是何意?葉、蘇兩家婚約,乃先祖父與蘇老太爺所定,豈是兒戲?蘇伯父、蘇伯母前日相見,亦未提及此事,為何今日突然……”
蘇福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確保廳內廳外隱約可聞的仆役都能聽到:“葉家主明鑒。我家老爺、夫人,并非有意毀約。實是……實是近日金陵城中,關于葉家的流蜚語甚多。葉家內斗激烈,牽扯官司,更有傳聞,葉家主您……手段過于酷烈,牽連無辜,名聲有損。我家小姐自幼熟讀詩書,知書達理,老爺夫人愛若珍寶,實在不忍心她……嫁入這等是非之地,日后恐受牽連,擔驚受怕。故此,萬般無奈,只得厚顏,請葉家主……體諒。”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將退婚的緣由全數推到了葉家“內斗”、“官司”、“名聲”上,仿佛蘇家是迫不得已,為了女兒的幸福才忍痛毀約,而葉深則成了那個“名聲有損”、“牽連無辜”的禍首。
葉文松臉色漲紅,忍不住上前一步:“蘇管家!此差矣!我葉家近日是有些風波,但那皆是清理門戶,鏟除蛀蟲,何來牽連無辜?深哥兒執掌家業,行事公允,金陵有目共睹!顧大人都曾褒獎!蘇家如此聽信流,毀棄婚約,豈是君子所為?”
周先生也皺眉道:“蘇管家,兩家婚約,非同小可。即便真有疑慮,也該雙方長輩坐下來,好生商議,如此貿然登門退禮,是否……太過失禮,有傷兩家和氣?”
蘇福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道:“葉二爺,周先生,老奴只是奉主之命行事。我家老爺說了,此事已決,斷無更改。為表歉意,當年所下聘禮,加倍奉還。此外,葉家若有所需,在合理范圍內,蘇家亦可酌情相助,以全兩家往日情誼。”這話軟中帶硬,既表明了退婚的決心不容置疑,又用“加倍奉還聘禮”和“酌情相助”試圖堵住葉家的嘴,顯得蘇家仁至義盡。
“你!”葉文松氣得胡須直抖。加倍聘禮?酌情相助?這哪里是致歉,分明是羞辱!用錢財來買斷婚約,將葉家的臉面踩在腳下!
廳內一時寂靜,落針可聞。所有葉家下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葉深。退婚之事,一旦坐實,葉家將成為整個金陵城的笑柄!本就岌岌可危的家主權威,將遭受致命打擊!那些本就對葉深不滿的族人,那些虎視眈眈的外部對手,必定會趁機發難!
葉深沉默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椅背,目光平靜地落在蘇福臉上,仿佛要透過他那張公式化的臉,看到背后蘇明遠、柳氏,乃至蘇清雪的真實想法。蘇福在這樣的目光下,竟感到一絲不自在,仿佛被看穿了什么。
良久,葉深忽然輕輕一笑,笑聲不大,卻打破了前廳令人窒息的寂靜。
“蘇管家,請回復蘇伯父、蘇伯母。”葉深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聽不出絲毫憤怒或慌亂,“葉、蘇兩家婚約,確為先人所定。然婚姻大事,關乎清雪小姐終身幸福,自當以兩情相悅、彼此合意為先。既然蘇伯父、蘇伯母認為葉家如今處境不佳,恐誤了清雪小姐,葉某……能夠理解。”
他頓了頓,在葉文松等人驚愕的目光中,繼續從容說道:“至于流蜚語,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葉某行事,但求無愧于葉家列祖列宗,無愧于葉家上下數百口人,外人如何評說,葉某并不在意。蘇家若因此心存疑慮,葉某亦不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