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書案,拉開一個暗格,取出一枚小巧的青銅令牌,遞給葉深:“此乃信物,憑此令牌,可在金陵城內及周邊調動本府麾下一支秘密力量,人數不多,但皆是以一當十的好手,為首者名喚‘影七’,他會負責聯絡與護衛。另外,這是‘灰雁’藏身之地的地圖和接頭暗號,你記熟后即刻銷毀。你準備一下,明日拂曉,會有人接你出城。”
葉深接過令牌和一張薄如蟬翼的絹布地圖,入手冰涼。令牌非金非鐵,刻著復雜的云紋和一個古樸的“影”字。地圖繪制得極為簡略,只標注了大致方位和幾個隱秘標記,接頭暗號是一句詩:“月落烏啼霜滿天”。
“記住,”顧文昭神色無比鄭重,“此行一切,絕密!對任何人,包括你的至親,都不得透露半分!你的行蹤,本府會對外宣稱,你受本府所托,前往外地為一位貴人診治頑疾,歸期未定。葉家那邊,本府會派人暗中照看,你可放心。”
“葉某明白?!比~深將令牌和地圖小心收好,那絹布地圖,他借著燭火,仔細看了兩遍,將路線和暗號牢牢記在心中,然后依將絹布湊到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事不宜遲,賢侄先回去準備,帶上必要的藥物器械。切記,輕裝簡從,一切以救治‘灰雁’為要?!鳖櫸恼炎詈蠖诘?。
葉深告辭離開知府衙門,回到葉府時,已是子夜時分。他沒有驚動太多人,只將葉福和韓三喚到密室,交代自己需外出為一位貴人診治頑疾,歸期不定,葉家一切事務,由葉福暫代處理,遇有難決之事,可去尋顧大人府上的劉師爺商議。生意上的事,則全權交給幾位得力掌柜,按既定方略應對隆昌號和回春堂。又特別叮囑韓三,加強府中戒備,尤其是內院安全,同時繼續暗中調查“鬼郎中”和漕幫的動向,但一切以穩為主,不可妄動。
“少爺,此行……是否兇險?”韓三不無擔憂地問。他跟隨葉深日久,隱約感覺到此事不簡單。
“無妨,是顧大人所托,診治一位身份特殊的病人罷了。你們守好家,等我回來?!比~深沒有多說,拍了拍韓三的肩膀。
回到自己房間,葉深開始默默準備。他將母親留下的醫書筆記中,關于各類奇毒、解毒、以及一些罕見外傷救治的部分再次重溫,又將那幾本得自紫金山秘境的古籍中,關于毒理藥性的晦澀記載仔細揣摩。接著,他清點自己配置的各種丹藥:解毒丹、護心丹、金瘡藥、迷魂散(改良自“鬼郎中”配方,藥性更隱蔽)、以及幾種強效的麻藥和興奮藥劑。銀針、小刀、鑷子等器械也一一檢查,妥善放入一個特制的皮革藥箱夾層中。最后,他將那半塊玉佩貼身藏好,玄鐵令和顧文昭給的“影”字令牌也放入懷中隱秘之處。
做完這一切,天邊已泛起魚肚白。葉深換上一身便于行動的深色勁裝,外面罩一件不起眼的青布長衫,提起藥箱,悄然從葉府后門離開。門外巷口,一輛普通的青篷馬車靜靜等候,車夫是個面容普通、眼神精悍的漢子,見到葉深,也不說話,只是微微點頭,掀開車簾。
葉深上車,馬車立刻啟動,平穩而迅速地駛向城門方向。此時城門剛開,守城兵丁似乎得了吩咐,只是簡單查驗了車夫遞過的一塊腰牌,便揮手放行。
馬車駛出金陵城,沿著官道向東,行了一個多時辰,拐入一條偏僻的小道,又行了一段,在一片茂密的竹林前停下。
“葉公子,請下車。前面需步行?!避嚪虻吐暤?,聲音沙啞。
葉深提著藥箱下車。竹林幽深,晨霧彌漫。車夫對葉深抱了抱拳,駕車掉頭離去,很快消失在來路。
葉深站在原地,凝神感應四周。竹林寂靜,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的鳥鳴。他按照記憶中的地圖方位,向竹林深處走去。大約走了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幾間掩映在竹林中的茅屋,看似是獵戶或樵夫所居,毫不起眼。
葉深走到居中那間茅屋前,按照暗號,輕輕叩門,三長兩短,停頓,再三短一長。
屋內寂靜片刻,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警惕:“何事?”
葉深低聲道:“月落烏啼霜滿天?!?
屋內沉默了一下,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一條縫,一雙銳利的眼睛在門后打量了葉深一眼,尤其是在他手中的藥箱上停留片刻,然后門才完全打開。開門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精瘦漢子,穿著粗布衣裳,貌不驚人,但眼神銳利,動作干脆利落,手掌指節粗大,顯然是個練家子。
“葉公子?”漢子低聲問。
“正是。”葉深點頭,亮出那枚“影”字令牌。
漢子仔細查驗了令牌,神色一肅,側身讓開:“在下影七,奉命在此接應。葉公子請進,傷者情況……很不妙?!?
葉深邁步進屋。茅屋內陳設簡陋,但打掃得干凈。里間床上,躺著一個渾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一動不動,氣息微弱??諝庵袕浡还蓾庵氐难任?,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帶著淡淡甜腥的腐敗氣息,與盧正清所中蛇毒有些相似,卻又更加駁雜、陰冷。
影七走到床邊,輕輕掀開斗篷的一角。葉深看到,斗篷下是一個面色灰敗、緊閉雙眼的中年男子,約莫四十余歲,顴骨高聳,嘴唇干裂發紫。他的左肩處纏著厚厚的繃帶,但仍有黑紅色的血跡滲出,散發出的甜腥腐敗氣正是從那里傳來。裸露的脖頸和手臂皮膚上,隱隱可見蛛網般的青黑色紋路,正緩慢地向心脈方向蔓延。
“灰雁”?東南暗線的負責人?葉深心中一凜。此人傷勢之重,中毒之深,遠超他的預期。那傷口處的氣息,絕不僅僅是蛇毒,似乎還混合了其他更為詭異歹毒的東西。
“他受傷多久了?可知道是被何物所傷?”葉深沉聲問道,同時已放下藥箱,準備查看。
“三天前遇襲,”影七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憤怒和擔憂,“對方是高手,且用了淬毒暗器。暗器形如牛毛,細若發絲,射入肩胛后即化,難以取出。我們雖及時封閉了他傷口周圍穴道,喂服了尋常解讀丹藥,但毒性依舊蔓延極快。隨行的弟兄也折了兩個……葉公子,請務必救回大人!他知道的東西太多了!”
細若發絲的淬毒暗器?入體即化?葉深眉頭緊鎖,這手段,絕非尋常江湖仇殺。他靠近床邊,那股甜腥腐敗氣息更加濃烈。他屏住呼吸,小心地解開“灰雁”肩頭的繃帶。繃帶下,傷口已經潰爛發黑,周圍肌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并且散發出淡淡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傷口中心,有幾個極其細微的孔洞,呈暗紅色。
葉深用銀針輕輕挑開一點腐肉,仔細觀察,又湊近聞了聞,臉色變得更加凝重。這毒性,陰狠霸道,兼具腐蝕、麻痹、破壞血脈之效,而且似乎……具有某種活性,在不斷侵蝕生機,并向心脈蔓延。更麻煩的是,毒性似乎不止一種,相互糾纏,復雜難解。
“準備熱水,烈酒,干凈布巾,蠟燭,小刀。我要立刻為他清理傷口,檢查毒性?!比~深不再猶豫,沉聲吩咐。時間就是生命,每耽擱一刻,“灰雁”的危險就多一分。這特殊任務的第一關,就是與這詭異奇毒,與死神賽跑。
影七立刻行動起來,動作迅捷無聲。很快,所需物品備齊。葉深凈手,點燃蠟燭,將小刀在火上烤過,又用烈酒擦拭。他深吸一口氣,凝神靜氣,開始了救治。這一次,他要面對的,不僅僅是奇毒,更可能牽扯到東南海防,乃至境外勢力的陰謀。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但既然來了,就只能迎難而上。這不僅是為了完成任務,獲取顧文昭乃至朝廷的信任和回報,更是為了驗證自己的醫術,或許,也能從中窺見母親、玉佩,乃至更多隱秘的蛛絲馬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