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茅屋內,燭火搖曳,映照著“灰雁”灰敗的面容和肩頭那觸目驚心的傷口。甜腥腐敗的氣息混合著血腥味,在狹小的空間內彌漫,令人作嘔。葉深摒除雜念,全神貫注,手持在燭火上灼燒過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剔除傷口周圍已經徹底壞死、呈現紫黑色的腐肉。
刀刃劃過,沒有鮮血流出,只有黏稠的黑紅色膿液滲出,散發出更濃烈的甜腥氣。葉深目光銳利,動作穩如磐石,每一刀都精準地切割在腐肉與尚且完好的組織之間,最大限度地清除毒源,又盡可能保留生機。影七在一旁舉著燭臺,屏息凝神,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既是為“灰雁”的傷勢揪心,也是被葉深這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手術”所震懾。他見識過不少外傷處理,但像葉深這般果斷精準、仿佛在雕琢藝術品般的,卻是頭一回見。
腐肉清除完畢,露出下面顏色暗紅、微微蠕動的肌肉組織。那甜腥氣似乎更濃了。葉深用烈酒沖洗傷口,然后拿起一根特制的空心銀針,輕輕刺入傷口深處,緩緩抽動。銀針拔出時,針尖部分已變成詭異的青黑色。葉深湊近仔細觀察,又放在鼻端輕嗅,眉頭越皺越緊。
“毒性很復雜。”葉深沉聲道,將銀針放在一旁的瓷盤里,那青黑色迅速蔓延,竟將銀針都腐蝕出細密的坑點。“至少有三種以上的毒素混合,彼此糾纏,相互激發。一種腐蝕血肉,一種麻痹神經,還有一種……似乎能破壞生機,阻隔氣血運行,并向心脈侵蝕。這最后一種,最為陰毒難纏,也是導致他昏迷不醒、生機流逝的主因。”
影七臉色更加難看:“葉公子,可有解法?我們之前用了軍中上好的解毒散,還有內功逼毒,都收效甚微。”
“尋常解毒藥,恐難奏效。此毒詭異,似是專門煉制,用以殺人的。”葉深一邊說,一邊取出自己配制的解毒丹,捏碎成粉,均勻撒在傷口上。藥粉觸及創面,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冒出淡淡的白煙,那股甜腥氣似乎被中和了一部分。但創面顏色只是略微變淺,那青黑色的毒紋依舊頑固地存在,并向四周緩慢擴散。
葉深又取出一排銀針,長短粗細不一。他深吸一口氣,體內清源真氣緩緩流轉,眼中神光湛然。“我要以金針封穴,先鎖住毒性蔓延,護住他心脈,再嘗試引導拔毒。過程會有些痛苦,也可能引發毒性反撲,你按住他,不要讓他亂動。”
影七重重點頭,上前死死按住“灰雁”的肩頭和手臂。
葉深出手如電,數根銀針瞬間刺入“灰雁”胸前背后數處大穴,深淺不一,手法各異。有的直刺,有的斜挑,有的輕輕震顫。每一針落下,都帶著一縷精純的清源真氣,如同最靈巧的鑰匙,試圖疏通、封鎖那些被毒性?侵蝕、淤塞的經脈節點。同時,他以真氣護住“灰雁”的心脈,形成一層薄而堅韌的屏障,抵御著那詭異毒性對心脈的侵蝕。
隨著銀針刺入,“灰雁”昏迷中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喉嚨里發出無意識的嗬嗬聲,額頭青筋暴起,顯然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他肩頭的傷口處,黑紅色的膿血加速滲出,那股甜腥氣也變得越發濃烈,甚至隱隱帶著一絲灼熱。
葉深全神貫注,額角漸漸滲出汗水。他感覺到自己的清源真氣進入“灰雁”體內,如同進入一片泥濘污濁的沼澤,那些混合毒素異常頑固,不斷侵蝕、消磨著他的真氣,試圖反撲。尤其是那種破壞生機的毒素,如同跗骨之蛆,緊緊纏繞在經脈和血肉之中,極難驅除。
“好厲害的毒!”葉深心中暗凜。這絕非中原常見的毒物,其煉制手法和毒性組合,透著一股陰邪詭異的氣息,讓他不由得想起了母親醫書筆記中,某頁殘破記載里提到過的,來自海外蠻荒之地的幾種奇毒。其中描述的癥狀,與眼前“灰雁”所中之毒,頗有幾分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樣,似乎是經過改良,或混合了其他東西。
他不再單純以真氣硬抗,而是變換針法,開始引導。他以銀針為引,將自身清源真氣中那蘊含生機的特性發揮到極致,如同春雨潤物,絲絲縷縷地滲入“灰雁”被毒性?侵蝕的經脈,緩慢地滋潤、修復,同時小心翼翼地包裹、分離那些混合的毒素,嘗試著將它們從血肉深處“拔”出來。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且耗費心神的過程,如同在布滿荊棘的沼澤中開鑿清泉。葉深的精神力高度集中,對真氣的控制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細致入微。時間一點點流逝,茅屋內寂靜無聲,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灰雁”粗重的喘息、葉深淺而綿長的呼吸。
影七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他雖不懂醫術,但能感覺到葉深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凝重、全力以赴的氣勢,以及“灰雁”身上逐漸發生的變化――那令人心悸的甜腥氣在緩慢變淡,傷口滲出的膿血顏色從黑紅漸漸轉向暗紅,皮膚上蔓延的青黑色紋路,似乎也停滯了下來,甚至有了一絲消退的跡象。
不知過了多久,葉深忽然悶哼一聲,臉色微微一白,捻動銀針的手指輕輕一顫。只見“灰雁”肩頭傷口處,一股比之前更加粘稠、顏色更深的黑血猛地涌出,落在地上,竟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將干燥的泥土地面腐蝕出幾個小坑。而隨著這股黑血排出,“灰雁”臉上那種死灰般的顏色,似乎褪去了一分,呼吸也平穩了些許。
葉深長舒一口氣,緩緩起針。每一根銀針拔出,都帶出一縷黑氣,針身也變得黯淡無光。他取過一個瓷瓶,將里面的藥粉倒在傷口上,這次的藥粉呈淡金色,散發著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氣,迅速中和了剩余的腥臭,并開始收斂創口,生出淡淡的肉芽。
“暫時穩住了。”葉深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抹了把額頭的汗水,“毒性已被我逼出大半,心脈也暫時護住。但他中毒已深,毒性入髓,尤其是那種破壞生機的奇毒,已損傷了本源,非一時之功可以拔除。需以內服湯藥,徐徐調理,輔以針灸,至少需一月之功,方能祛除余毒,恢復元氣。而且……”葉深頓了頓,看向影七,“即便痊愈,恐怕也會留下暗傷,武功修為,難以恢復到從前了。”
影七聞,先是松了口氣,隨即眼中又掠過痛惜和憤怒。他撲通一聲單膝跪地,抱拳道:“葉公子救命之恩,影七代大人,代我們所有弟兄,謝過了!大人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至于修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葉公子需要什么藥材,盡管吩咐,屬下拼了命也去尋來!”
葉深連忙扶起他:“影七兄不必多禮。葉某既然受顧大人所托,自當盡力。藥材倒不必擔心,我開的方子,所用之藥雖有幾味珍貴,但并非絕跡,在金陵應該能配齊。只是……”他話鋒一轉,神色變得凝重,“影七兄,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葉公子但問無妨,影七知無不。”影七起身,沉聲道。
“灰雁大人所中之毒,極為奇特歹毒,絕非中原常見。葉某曾在家母遺留的醫書筆記中,見過類似記載,似是出自海外蠻荒之地,或與南洋倭寇、西夷番鬼有關。”葉深盯著影七的眼睛,緩緩道,“襲擊者身份,可有線索?他們所用的暗器、武功路數,可有什么特征?”
影七眼神一凜,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葉公子慧眼。襲擊者……身份尚未完全確認,但確有跡象表明,與倭寇有關,而且,可能不止倭寇。”
“不止倭寇?”葉深眉頭一挑。
影七走到門邊,側耳傾聽片刻,確認外面無異動,才走回來,聲音壓得極低,幾乎細不可聞:“大人此次奉命南下,明面上是巡查海防商貿,實則暗中調查一樁大案――東南沿海數省,近年有大量精鐵、硝石、甚至軍械圖紙,通過隱秘渠道流失海外,疑與倭寇及某些境內勢力勾結。大人暗中查訪,已掌握部分線索,正要回京稟報,卻在途中遭遇伏擊。伏擊者黑衣蒙面,身手極高,配合默契,所用武功路數雜亂,有中原路數,也有倭寇的刀法和忍術,更有幾人,所用招式……似是關外異族的搏殺術。他們目標明確,就是沖著大人來的,務求滅口。那淬毒暗器,細小如牛毛,入體即化,我們擒住一名重傷的襲擊者,未及審問,便已毒發身亡,尸體迅速腐爛,根本無法辨認身份。其所用兵刃、衣物,也皆無標識。”
精鐵、硝石、軍械圖紙流失海外?與倭寇、境內勢力、甚至關外異族勾結?葉深倒吸一口涼氣。這已不僅僅是走私,而是資敵!是叛國!難怪朝廷如此重視,稱“灰雁”為“國之重器”,掌握著沿海機密。他若身死,線索中斷,那些暗中勾結的蠹蟲便可繼續逍遙法外,甚至變本加厲,危害沿海安寧,動搖國本!
“如此說來,襲擊者背后,是一個龐大的、勾結境內外的走私網絡,甚至可能涉及軍國重器?”葉深聲音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