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風波,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金陵城,尤其是葉家和漕幫內部,激起了滔天巨浪。
蔣魁以“清理門戶、維護漕幫聲譽”為名,當眾查獲陳管事私運違禁鐵器乃至疑似軍械部件,人贓并獲,證據確鑿。此事迅速在漕幫內部引起軒然大波。程奎作為幫主,心腹手下犯下如此重罪,難辭其咎,威信大損。雖然程奎極力辯解自己毫不知情,是陳管事膽大包天、欺上瞞下,并迅速做出切割,聲稱一切按幫規嚴懲,但幫中質疑之聲已起。尤其是那些早對程奎獨斷專行、與葉爍等人過從甚密不滿的元老和底層弟兄,在蔣魁有意無意的引導下,開始重新審視這位幫主。
蔣魁則借此機會,大肆整頓碼頭事務,安插親信,收攏人心,隱隱有與程奎分庭抗禮之勢。漕幫內部的裂痕,因這次事件,被徹底撕開,并不斷擴大。
而在葉家,震動同樣不小。葉文竹親眼目睹了碼頭那一幕,心神震撼之下,回到府中便“偶感風寒”,閉門謝客了數日。但葉府上下,尤其是那些消息靈通的管事、族老,還是通過各種渠道,得知了碼頭發生的一切,更知道了葉深當時就在現場,還與漕幫副幫主蔣魁“頗有默契”。
一時間,各種猜測、流在葉府暗地里流傳。有人說葉深手眼通天,連漕幫內斗都能插手;有人說葉深這是借刀殺人,要斬斷葉爍的左膀右臂;更有人暗自心驚,葉深不聲不響,竟已能調動漕幫副幫主這樣的力量,其手段和心機,遠比表面看起來的更加深沉可怕。
葉爍這幾日臉色陰郁得能滴出水來。陳管事是他與漕幫,尤其是與程奎之間重要的聯絡人和利益輸送通道之一。如今陳管事被蔣魁拿下,這條線暫時算是斷了。更讓他不安的是,蔣魁的突然發難,時機如此巧妙,偏偏在葉深“偶遇”他之后,這讓他不得不懷疑,此事與葉深脫不了干系。葉深,竟然已經將手伸進了漕幫內部?他是如何搭上蔣魁這條線的?
葉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他發現自己這個一直看不起的庶弟,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成長,不僅獲得了官身和外部靠山,更開始在家族內部和外部勢力中,編織屬于他自己的網絡。不能再等了,必須盡快除掉這個心腹大患!他眼中閃過一抹陰鷙,對身邊新提上來的心腹低聲吩咐了幾句。
葉深對府中的暗流涌動心知肚明,但他無暇過多理會。碼頭事件只是他反擊的開始,是分化瓦解對手的第一步。真正的關鍵,在于找到能將葉爍、隆昌號劉明遠,乃至那個神秘的“先生”釘死的“致命證據”。而突破口,很可能就在黑風嶺,以及隆昌號那個被顧文昭監控的貨倉。
就在碼頭事件后的第三天,韓三帶來了關于黑風嶺探查的初步消息,但結果令人失望。
“少爺,咱們的人把黑風嶺方圓十里,能找的地方幾乎都翻遍了。”韓三面色凝重,“確實發現了幾處近期有人活動的痕跡,比如一處隱蔽山洞里有人生活過的跡象,遺留了一些干糧、水囊,還有這個。”他遞上一小塊焦黑的、似乎是某種特殊礦物燃燒后留下的殘渣,散發著極淡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氣味。“但除此之外,沒有找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更沒發現那個郎中的蹤跡。人,就像真的蒸發了一樣。”
葉深拿起那塊殘渣,湊近聞了聞,眉頭微蹙。硫磺、硝石……這是配制火藥,或者某些特殊藥物、毒物的常見原料。黑風嶺,果然是那伙人的一個臨時據點,或者說,是一個試驗或配制點。但對方顯然極為謹慎,一旦察覺可能暴露,便立刻轉移,不留痕跡。
“有沒有發現地道、暗門,或者近期有大隊人馬搬運重物的痕跡?”葉深問。
韓三搖頭:“沒有。周圍山民也說,最近沒見什么生人,也沒聽到什么大動靜。那郎中就像鬼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葉深放下殘渣,陷入沉思。能在專業盯梢者眼皮底下,在短時間內如此干凈利落地消失,要么對方是精通隱匿、反追蹤的高手,要么……黑風嶺那里,有他們早就準備好的、極為隱秘的逃生或轉移通道。聯想到母親筆記中提到的一些奇門遁甲、機關消息之術,葉深更傾向于后者。那個“先生”,比他想象的更狡猾,準備也更充分。
“少爺,還有一事。”韓三繼續道,“盯梢回春堂的兄弟發現,自從碼頭事發后,回春堂的趙掌柜就很少露面了,鋪子里的生意也清淡了許多。昨天下午,他喬裝打扮,從后門悄悄去了城西的‘濟世堂’。”
“濟世堂?”葉深目光一凝。濟世堂是金陵另一家頗有名氣的藥鋪,規模比回春堂大,口碑也更好。趙掌柜在這種時候,鬼鬼祟祟去濟世堂做什么?
“咱們的人沒敢跟太近,怕被發現。但遠遠看見,趙掌柜進去后,直接被引到了后堂,見了濟世堂的東家,姓孫,是個年過五旬的老大夫,據說醫術不錯,在金陵醫界有些名氣。兩人密談了約莫半個時辰,趙掌柜才出來,臉色似乎不太好看。”
濟世堂的孫大夫?葉深腦海中飛快搜索著關于此人的信息。似乎只是個本分行醫的坐堂大夫,與葉家、漕幫、隆昌號都無甚瓜葛,與回春堂也一直是競爭關系。趙掌柜去找他做什么?求醫?顯然不是。商量事情?兩個競爭對手的掌柜,有什么可商量的?除非……他們有共同的秘密,或者,趙掌柜是去“求助”或“匯報”?
“繼續盯緊回春堂和濟世堂,特別是這個孫大夫。”葉深直覺感到,這個看似不起眼的濟世堂,或許隱藏著什么。“另外,隆昌號貨倉那邊,顧大人有新的消息嗎?”
韓三正要回答,突然,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刻意壓低的叩門聲。韓三臉色一變,立刻閃身到門后,低聲問:“誰?”
“韓三哥,是我,阿福。”門外是韓三安排在葉府外圍的一個機靈小廝,負責傳遞一些不太重要的日常消息。
韓三看向葉深,葉深微微點頭。韓三打開門,阿福閃身進來,氣喘吁吁,臉上帶著興奮和緊張交織的神色,低聲道:“少爺,韓三哥,有重大發現!”
“慢慢說,什么發現?”葉深沉聲問。
阿福喘了口氣,急聲道:“是盯西跨院的兄弟傳回來的!二少爺身邊那個叫秋月的大丫鬟,今天傍晚偷偷從后角門溜出去,去了城西的‘柳枝巷’,進了一個小院子。盯梢的兄弟覺得可疑,就想法子繞到院子后墻,聽到里面……里面有男人的聲音,好像在吵架!然后,那男人說了句……說了句‘事情辦砸了,先生很不高興,那批貨必須盡快處理掉,你告訴葉爍,讓他想辦法!’”
葉深瞳孔驟然收縮!“先生”!果然是“先生”!葉爍果然與那個神秘的“先生”有聯系!而且聽這話氣,葉爍似乎是在為“先生”辦事,而且事情辦砸了?“那批貨”又是什么?是碼頭被查獲的那批夾帶鐵器的皮毛?還是別的?
“然后呢?那男人是誰?看清樣貌了嗎?秋月說了什么?”葉深連聲追問。
阿福搖頭:“那院子門窗緊閉,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秋月好像很害怕,聲音很低,聽不清具體說什么,只聽到她哭哭啼啼地哀求‘別殺我,二少爺會想辦法的’之類的話。后來里面就沒聲音了。盯梢的兄弟怕被發現,沒敢久留,趕緊回來報信了。哦,對了,”阿福補充道,“那院子門口沒掛匾額,但盯梢的兄弟記得,前些天好像見過一個左腿有點不利索的男人進去過,不過不確定是不是同一個人。”
左腿不利索的男人!游方郎中!葉深的心臟狂跳起來。柳枝巷的那個院子,很可能就是“先生”在城內的一個聯絡點!秋月是葉爍的心腹大丫鬟,她去那里,無疑是葉爍與“先生”聯絡的中間人!而“先生”對葉爍辦事不力很不滿,正在施壓!
這是重大突破!但僅有下人的偷聽,不足以作為鐵證。葉爍完全可以推說不知情,是秋月與人私通,或者被脅迫。他需要更確鑿的證據,最好是能直接證明葉爍與“先生”、與走私、與用毒有關的實物證據!
“阿福,你立了大功!去賬房支十兩銀子,就說是我賞的。告訴盯梢的兄弟,繼續盯著柳枝巷那個院子,但千萬小心,不要打草驚蛇。重點記下進出那院子的所有人,尤其是特征明顯的,比如左腿不利索的。”葉深壓下心中的激動,冷靜吩咐。
“是,少爺!”阿福喜滋滋地領命而去。
阿福剛走,韓三還未來得及說話,院門外又響起了有節奏的敲門聲,三長兩短。是影部聯絡的暗號!
韓三立刻開門,一個穿著普通伙計衣裳、貌不驚人的年輕人閃身進來,正是盧正清派到葉深身邊的兩名“影部”好手之一,代號“影三十七”。他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銳利,見到葉深,抱拳低聲道:“葉公子,顧大人那邊有急訊!”
“講。”葉深示意他坐下說。
影三十七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第一,隆昌號貨倉那邊,我們的人日夜監視,發現昨夜子時前后,有一輛蒙得嚴嚴實實的馬車進入貨倉,停留了約一個時辰后離開,往城南方向去了。我們的人跟蹤那輛馬車,到了城南一處僻靜的宅院外,馬車進去后就再沒出來。經查,那宅院掛在劉明遠一個遠房親戚名下,但平時無人居住。”
“第二,對隆昌號那個賬房的審訊,有了突破。那賬房起初嘴硬,但熬不過大刑,已經招了。他承認,永豐貨棧的幾筆‘皮貨’、‘山貨’生意,確實是隆昌號在幕后操縱,貨物也確實是經由漕幫的船運走,但具體是什么,他級別不夠,不清楚。不過,他提供了一個重要線索:所有經由隆昌號、走永豐貨棧賬目的特殊貨物,最終接收方都是一個代號‘山君’的人。交接地點不定,但每次交接前,劉明遠都會親自看一封密信,信是一個叫‘老吳’的乞丐送來的。那‘老吳’平時就在隆昌號后巷乞討,劉明遠每月都會給他些銅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