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初步規劃的路線是:出京后,先向北,經燕山,入草原邊緣,探訪傳聞中可能有“雪魄蓮”、“冰心草”等寒性靈藥生長的苦寒之地,并觀察北地游牧民族的生存狀態與疾病特點。然后折向西,沿太行山脈南下,進入秦晉之地,那里是中華文明發祥地之一,古跡眾多,民間奇人異士傳說亦豐,更是許多道地藥材(如黨參、黃芪、連翹)的原產地。接著,可尋機南下,經巴蜀,入云貴,那里山川險峻,民族眾多,瘴癘橫行,亦多產奇異藥材(如三七、天麻、朱砂),且巫醫苗醫盛行,或能找到對付“異氣”的另類思路。最后,視情況而定,或許可沿長江東下,返回江南,順道回金陵一趟。
這路線漫長而艱險,幾乎橫跨大周北、西、南數道,非一年半載難以走完。但葉深心意已決。他將計劃稍作簡化,重點突出了對皇后病情可能有益的藥材產地與探訪方向,形成了一份條理清晰的奏疏。
時機也恰到好處。皇后病情雖有反復,但在葉深新調整的方案下,已重新趨于穩定。皇帝焦慮之余,對葉深的信任依舊,只是眉宇間愁色更濃。太子擇機進,將葉深“為求根治之法,愿不辭艱險,游歷四方,尋訪奇藥異方”的意愿,委婉而懇切地稟明。同時,葉深也通過掌印太監高公公,遞上了自己精心準備的奏疏與“留守調理方案”。
養心殿內,炭火無聲燃燒。皇帝披著明黃色的常服,斜靠在榻上,手中拿著葉深的奏疏,久久不語。他的目光,在奏疏上“臣聞上古神醫,嘗百草,涉千山,方得活人之術。今臣自知淺陋,愿效先賢,出宮闕,入草莽,訪奇藥于絕險,問道于民間,或可覓得一絲契機,以報陛下知遇之恩,全皇后鳳體安康……”等字句上停留許久。
最終,皇帝長長嘆息一聲,將奏疏放下,看向侍立一旁的葉深,緩緩道:“葉深,你……有心了。皇后之病,乃朕心頭大患。你能有此志,朕心甚慰。只是此去,山高水遠,兇險難測,你……”
“陛下,”葉深躬身,聲音平靜而堅定,“臣本布衣,蒙陛下不棄,授以官職,付以重任。為陛下分憂,為娘娘診治,乃臣之本分。些許路途艱險,何足掛齒?唯有親歷四方,印證所學,方有望不辜負陛下重托。臣已留下詳盡調理之策,交由孫老太醫等共同執行,必保娘娘在臣離京期間,鳳體無虞。臣亦會定期傳信回稟。懇請陛下恩準。”
皇帝目光復雜地看著葉深,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他所欣賞的沉穩、篤定與超越年齡的擔當。良久,他終于點了點頭:“準奏。朕賜你‘御醫巡按’令牌,所到之處,州縣官員需予方便。另,撥一隊精銳侍衛隨行護佑。一應所需用度,由內庫支取。朕……在京城,等你的好消息。”
“臣,謝陛下隆恩!定不負所托!”葉深深深一揖。
離京之事既定,剩下的便是具體準備。皇帝所賜的侍衛,葉深思忖再三,只挑選了四名看起來最沉穩干練、出身干凈(經蕭家渠道暗中核實)的,其余以“人多不便,易惹注目”為由婉拒。他需要的是低調與靈活,而非招搖過市。
他將大部分皇帝賞賜的金銀細軟,兌換成便于攜帶的全國通兌銀票,又準備了充足的常用藥材、成藥、以及“研造堂”最新制作的幾樣“小玩意兒”――兩枚效果更穩定的“清心佩”,數枚簡化版“預警鈴”(探測范圍縮小,但更隱蔽),一小瓶摻有“火溫石”粉末和特殊藥材的“驅瘴避毒散”,以及魯師傅嘔心瀝血制作、尚未完全成功的“微型元氣補充符”的試驗品(效果存疑,聊勝于無)。當然,最重要的,是貼身收藏的玉佩,以及那枚最初的“預警鈴”原型。
離京前夜,葉深再次秘密拜訪了孫老太醫,將“留守調理方案”的最終版和幾處關鍵針法的要訣,細細交代。孫老拉著他的手,老眼微紅,再三叮囑“一路保重,早日歸來”。他又去“云來客棧”,與掌柜深談,留下了特殊的聯絡方式與緊急情況下的應變指示。
最后,他回到“聽竹苑”,推開窗戶,望著窗外沉沉夜色中,被積雪覆蓋的、靜默的宮殿輪廓。京城數月,恍如一夢。他在這里經歷了驚心動魄的診治,承受了道心拷問,進行了紅塵煉心,也贏得了皇帝的信任與太子隱約的友誼。如今,他將要離開這片權力的中心,踏入真正廣闊的、未知的天地。
胸口的玉佩,傳來溫潤而有力的搏動,仿佛在應和著他心中對遠方的期待與隱隱的激動。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在四名便裝侍衛的護衛下,悄無聲息地駛出了京城西門,碾過官道上尚未化盡的積雪,向著北方蒼茫的群山,迤邐而去。
寒風撲面,帶著曠野特有的清冽與自由。葉深掀開車簾,回望那在晨曦中漸漸模糊的、巍峨的京城輪廓,眼中無喜無悲,只有一片澄澈的堅定。
別了,京城。別了,深宮。
游歷四方,尋藥問道,體察民情,印證所學,錘煉己身,尋覓對抗“天目”的線索與契機……這,將是他新的征程。
馬車漸行漸遠,融入北方冬日蒼茫的天際線。一段屬于“游方郎中”葉深的傳奇,就此拉開序幕。而深宮之中,關于那位神秘“葉神醫”的傳說,與他留下的、穩定皇后病情的“神奇”方案,依舊在悄然流傳,成為某些人心中難以釋懷的謎團與……潛藏的危機。
前路漫漫,道阻且長。但行則將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