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縣衙后院,一間臨時辟出的靜室。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藥味,混合著一種難以喻的、仿佛陳年冰窖般的陰冷氣息。周知縣憂心忡忡地陪在一旁,幾名衙役和仆婦遠遠站著,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恐懼。
靜室中央的床榻上,躺著一位形容枯槁的老者,正是周知縣那位最早發病、如今也最為嚴重的族叔。老者雙目緊閉,面色是一種不正常的青灰,嘴唇泛著紫紺,即便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依舊在不住地顫抖,牙關咯咯作響。裸露在外的脖頸和手背上,布滿了大小不一的、邊緣模糊的灰白色斑點,觸目驚心。那些斑點看似平坦,但在葉深凝神感知下,卻能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頑固的陰寒死寂之氣,正盤踞其中,緩慢而持續地侵蝕著老者的生機。
葉深與那青袍道人,分立床榻兩側。趙鐵等人守在門外,神情戒備。
“無量天尊。”青袍道人率先上前一步,拂塵搭在臂彎,伸出兩指,輕輕搭在老者冰涼的手腕上。他眼簾微垂,似在診脈,周身那股若有若無的灰白氣息,似乎微微流轉了一下。片刻后,他收回手指,搖了搖頭,嘆息道:“果然是陰穢侵體,邪寒入髓。此老生機已被侵蝕大半,魂魄不穩,若非遇見貧道,怕是熬不過三日了。”
周知縣聞,臉色煞白,連連作揖:“求道長慈悲,施展妙法,救我叔父性命!”
道人微微頷首,神色悲憫:“上天有好生之德。貧道姑且一試。”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拔開塞子,頓時,一股清冽中帶著奇異馨香的氣息彌漫開來,稍稍驅散了室內的陰寒與藥味。他將一滴晶瑩剔透、散發著淡淡白光的液體,滴入老者口中。
葉深瞳孔微縮。那液體散發的氣息……并非純粹的生機或正能量,反而帶著一種近乎霸道的、冰冷的“凈化”意味,與他“源初代碼”之力那種溫和滋養、潤物無聲的感覺截然不同。而且,在那滴液體落入老者口中的瞬間,葉深清晰地感知到,老者體內原本微弱紊亂的生機,像是被強行注入了一股外力,猛地一振,臉上的青灰色似乎褪去了一絲,顫抖也略微減輕。但同時,那些灰白色斑點似乎也……微微蠕動了一下?
有效果,但這效果……葉深心中疑慮更深。這更像是用一種更強橫的、同樣偏向陰寒屬性的力量,暫時壓制或驅散了部分侵入老者體內的陰穢之氣,而非從根本上祛除或化解。而且,那股霸道冰冷的“凈化”之力,對老者本就衰弱的身體,恐怕也是一種負擔。
“多謝道長!多謝道長!”周知縣不明就里,只見叔父狀況似乎好轉,頓時大喜過望。
道人擺手,淡淡道:“此乃‘玄陰凈露’,采集月華陰魄,輔以秘法煉制,專克此類陰穢邪寒。不過,此露煉制不易,且只能暫時壓制邪氣,若要根治……”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葉深,又看向周知縣,“還需查明邪氣源頭,斬斷其根。否則,邪氣源源不絕,即便暫時壓制,日后也會復發,甚至更為猛烈。”
“源頭?道長可知這邪氣源頭何在?”周知縣急忙追問。
道人沉吟片刻,手指掐算幾下,緩緩道:“貧道方才以秘法感應,邪氣彌漫,源頭似乎不止一處。縣城之內,人口稠密,陽氣旺盛,尚且如此,恐怕真正的根源,在那些人煙稀少、陰氣匯聚之地。周大人可曾發現,此病是否從某些特定區域,如義莊、古井、荒廢宅院,或是……城西老君觀附近,開始蔓延的?”
周知縣臉色一變,仔細回想,顫聲道:“道、道長明鑒!最初發病的幾戶人家,似乎……似乎都離老君觀不遠!難道……真是觀中出了什么邪物,沖撞了神靈?”
“神靈慈悲,豈會降災?”道人搖頭,語氣莫測高深,“只怕是有些東西,假借神名,行那聚陰納穢之事,擾了地氣,方有此劫。老君觀封山,或許非是示警,而是……自身難保。”
這話說得隱晦,但意思再明顯不過――問題出在老君觀!甚至暗示老君觀本身可能就有問題!
葉深冷眼旁觀,心中念頭急轉。這道人,一來就將矛頭指向了老君觀。是確有其事,還是別有用心?他口中的“玄陰凈露”,其性質也透著古怪。最關鍵的是,葉深幾乎可以肯定,這道人自身就散發著與病人身上同源、但更為精純隱蔽的灰白死寂之氣!賊喊捉賊?還是說,這怪病本身就是他們這一脈的某種“手段”,而道人來此,是為了“處理”某種失控的“實驗”,或是達成其他目的?
“這位……葉郎中?”道人的聲音將葉深的思緒拉回。只見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葉深,“適才聽聞葉郎中亦通醫理,不知對此癥,有何高見?”
周知縣也看向葉深,眼神中帶著期盼,但更多的是一種“死馬當活馬醫”的客氣。顯然,在道人展現了“玄陰凈露”的“神效”后,他心中的天平早已傾斜。
葉深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床榻邊,也伸出手指,搭在老者另一只手腕上。他沒有像道人那樣引動自身力量去探查,而是純粹以醫者的“望聞問切”手段,仔細感知老者的脈象、體溫、呼吸,甚至翻開老者的眼皮,觀察其瞳孔、舌苔。
脈象沉細微弱,幾不可察,且有一種詭異的、斷斷續續的凝滯感,仿佛生機被某種粘稠冰冷的東西堵塞、凍結。體溫低得異常,并非單純的體表發冷,而是從臟腑深處透出的寒意。舌苔灰白厚膩,呼吸間帶著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那些灰白斑點,觸之冰涼,質地略硬,仿佛皮肉正在緩慢地“石質化”。
“陰寒內侵,深入骨髓臟腑,氣血凝滯,生機漸絕。”葉深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平穩,“此非尋常傷寒,亦非簡單邪祟附體。其寒氣之重、之奇,已非單純藥物或陽氣所能驅散。道長以‘玄陰凈露’這等至陰之物壓制,看似以毒攻毒,以陰制陰,暫時喚醒一絲生機,但……”他看向道人,目光深邃,“陰上加陰,恐非長久之計。且此寒氣已與病人本身精元氣血糾纏不清,若強行拔除,恐有傷及根本、油盡燈枯之虞。”
道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料到葉深能看出“玄陰凈露”的底細,并能點出“陰上加陰”的風險。他淡淡道:“葉郎中好眼力。不過,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眼下救人要緊,先壓制邪氣,保住性命,再圖根治,乃是權宜之計。不知葉郎中,可有更好的良策?”
他語氣依舊平和,但話語中的考較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迫感,已然浮現。周知縣也看向葉深,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葉深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知縣大人,可否將最早發病的幾戶人家的情況,以及老君觀神像生斑前后的異狀,再詳細說一遍?尤其是,病發前,他們可曾接觸過什么特別的東西,或是去過什么特別的地方?”
周知縣雖覺葉深的問題與治病似乎關系不大,但見他態度認真,便耐著性子,將之前對道人說過的情況,又更詳細地說了一遍。無非是發病突然,先是畏寒,繼而出現斑點,藥石無效。最早發病的幾戶,確實都住在老君觀附近,有觀中常客,也有只是路過。至于老君觀,是在神像莫名生斑后,觀主驚懼,才封的山門,之前并無明顯異常。
葉深一邊聽,一邊默默感知著室內殘留的氣息,尤其是道人施展“玄陰凈露”后留下的能量痕跡,以及病人身上斑點的細微變化。他腦中飛速運轉,結合燕山礦坑的發現、對“天目”能量的了解、以及自身對生命能量的認知,一個模糊的猜測逐漸成形。
這所謂的“怪病”,很可能是一種特殊的能量侵蝕。這種能量,屬性極陰、極寒、且帶有強烈的“死寂”與“凝固”特性,能侵蝕生靈生機,凍結氣血,甚至可能同化物質(如神像生斑)。其傳播方式,可能并非簡單的接觸或空氣,而是通過某種“場”或“源頭”的輻射、擴散。道人一脈,很可能掌握著運用或制造這種能量的方法。他們來此,目的未必是救人,反而可能是想回收、控制或利用這擴散的陰寒能量,甚至……將其作為某種“養料”或“媒介”?
“道長所,查明源頭,斬斷其根,確是正理。”葉深終于開口,目光掃過道人和周知縣,“不過,在下以為,在查明并處理源頭之前,對已患病的百姓,除了設法壓制病情,更需固本培元,維系其一線生機不滅,為后續根除病邪爭取時間。強行拔除或一味以陰寒之物壓制,恐非上策。”
“哦?那依葉郎中之見,當如何固本培元?”道人語氣依舊平淡,但眼神中已帶上了一絲審視。
葉深不答,轉向周知縣:“知縣大人,我需要幾味藥材,品質需上佳。百年老參、上好黃芪、熟地、當歸、鹿茸膠,另需陳年艾草、品質純凈的朱砂、雄黃粉,以及一壇五年以上的烈酒。越快越好。”
周知縣一聽,這些藥材雖然珍貴,但并非絕無僅有,連忙吩咐下人去準備。
道人看著葉深,緩緩道:“人參黃芪,固本培元,確是常法。然此癥寒氣已深入骨髓,尋常溫補,恐如杯水車薪,難解凍土。艾草、朱砂、雄黃,雖可驅邪,但外邪已內侵,恐難奏效。葉郎中此法,未免有些……流于表面了。”
葉深迎著他的目光,平靜道:“醫之道,有常有變。尋常溫補,確難化解此等奇寒。但若輔以特殊手法,激發藥力,調和陰陽,或可收奇效。至于艾灸、朱砂雄黃外用,乃是為疏通經絡,設立屏障,防止外邪繼續深入,并引導內邪外散。內外兼治,標本兼顧,方是穩妥之道。道長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