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默默地收拾著地上的狼藉。
“為什么會這樣……”周清婉的聲音破碎不堪,“她為什么……這么恨我們……我們只是想幫她……”
“清婉,這不是恨,是病。”蘇宏遠的聲音沙啞,“她的大腦受傷了,分不清現實和過去的創傷。她把我們也當成了傷害她的人。”
“那怎么辦?難道每次都這樣?打鎮靜劑?”蘇澈忍不住低吼,“這次是抓傷自己,推了媽,下次呢?萬一傷到你們,或者跑出去怎么辦?這里不是監獄,也不是精神病院!”
他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房間里勉強維持的平靜。蘇宏遠和周清婉都沉默了。是的,這是個無解的問題。他們接回林溪,是出于責任和憐憫,但現實是,他們并沒有準備好應對一個隨時可能失控的、帶有嚴重創傷后遺癥的病人。老宅的安保能防住外人,卻防不住內部這個“不穩定因素”。
“爸媽,我覺得,我們是不是該重新考慮一下。”蘇澈的語氣緩和了些,但依然嚴肅,“我不是說把她扔出去不管。但放在家里,對你們,對她,可能都不是最好的選擇。專業的、封閉式的療養機構,有更完善的應對方案和防護措施。我們可以經常去看她,提供最好的醫療資源,但日常的看護和安全,交給專業的人。這樣對大家都好。”
蘇宏遠和周清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動搖。蘇澈的話雖然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但不無道理。這兩天的經歷,已經讓他們身心俱疲,也讓他們清醒地認識到,僅憑一腔“父母的責任”和家庭的溫情,恐怕難以應對林溪如此復雜嚴重的情況。強行把她留在家里,可能真的會像蘇澈說的,對所有人都是一種持續的折磨和潛在的危險。
“可是……把她送到那種地方,和之前被關在醫療中心,有什么區別?”周清婉痛苦地搖頭,“我們答應過要給她一個‘家’的環境……”
“媽,現在這樣,像‘家’嗎?”蘇澈指著狼藉的房間和床上昏睡的林溪,“對她來說,這里可能比醫療中心更可怕,因為連‘父母’都成了她恐懼的對象。對我們來說,每天提心吊膽,這日子怎么過?晚晚知道了,心里能好受嗎?”
提到蘇晚,周清婉的心又是一揪。是啊,晚晚那邊已經夠難了,還要擔心家里。
“先處理傷口,讓她好好休息。這件事……我們再商量。”蘇宏遠最終嘆了口氣,沒有立刻下結論,但語氣里的沉重,說明他也在認真考慮蘇澈的提議。
深夜,蘇家老宅重新恢復了表面的寧靜。但每個人心里,都壓著一塊更沉的石頭。沖突雖然被藥物暫時壓制,但由此暴露出的深層次矛盾――家庭的溫情與專業醫療的沖突,責任與現實的差距,對“家”的定義分歧――卻如同裂開的地縫,橫亙在每個人之間。
周清婉幾乎一夜未眠,腰間的淤青隱隱作痛,心里更是千頭萬緒。她來到林溪的房門外,透過門縫,看著里面昏暗燈光下女兒安靜的睡顏(藥物作用),那蒼白小臉上的新鮮傷痕,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的心。她真的做錯了嗎?接她回來,是不是反而害了她?
蘇宏遠在書房里抽了半宿的煙,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他面前攤開著萊茵斯特醫療團隊提供的幾家頂級、注重人文關懷的封閉式康復中心的資料。每一家都條件優越,安保完善,有專門針對嚴重創傷后遺癥的療愈方案。理性告訴他,這可能是更合適的選擇。但情感上,那句“給她一個家”的承諾,像枷鎖一樣束縛著他。
蘇澈在自己房間里,煩躁地打了幾局游戲,卻怎么也靜不下心。最后他拿出手機,點開置頂的那個頭像,輸入又刪除,反復幾次,最終只發了一句:“妹,家里沒事,一切都好,你照顧好自己。”
他不知道的是,幾乎在同一時間,蘇晚也在她的頂層公寓里,看著面前光屏上卡爾同步過來的、關于蘇家今晚突發狀況的簡要報告(隱去了過于刺激的細節,但提到了林溪情緒失控、周清婉輕微磕碰)。報告旁邊,是大哥蘇硯發來的、關于那幾家康復中心的詳細評估和風險分析。
蘇晚沉默地看著,指間的“星輝之誓”傳來平穩的脈動,但她的眼神,卻深邃如夜。她了解父母,了解哥哥們。她知道此刻老宅里正在經歷著怎樣的掙扎和煎熬。
她沒有立刻聯系任何人。她需要想一想。
林溪的“不適應”與蘇家的“沖突”,才剛剛拉開序幕。而這背后,關于親情、責任、安全與邊界的艱難抉擇,也才剛剛擺在每個人面前。
夜色深沉,前路晦暗。但有些決定,終究要有人來做。
蘇晚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光屏上,那幾家康復中心的介紹,以及旁邊一份加密的、關于林溪最新腦部掃描和基因殘留分析的初步報告上。
報告顯示,在她體內,依然能檢測到極其微量的、屬于“搖籃曲序列”的誘導殘留,以及“潘多拉之種”外殼成分的代謝物。雖然含量極低,且被“星源”屏障壓制,但它們就像沉睡的火山灰,誰也不知道,下一次的“爆發”會在何時,以何種形式。
或許,蘇澈的建議,并非全無道理。專業的、高度可控的環境,對目前的林溪,對蘇家,都是一種必要的保護。
但……如何對父母開口?如何不讓他們覺得,這是在“拋棄”?
蘇晚輕輕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熟悉的疲憊,以及一種更加沉重的、屬于決策者的壓力。
風暴未曾遠離,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從瑞士的雪山之巔,轉移到了這座承載了她二十年溫暖回憶的老宅之中。
而她,必須找到那條,能帶領所有人穿越風暴的、最艱難也最正確的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