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戰略選擇問題。”伊恩?吳最終緩緩說道,語氣比之前多了幾分凝重,“目前管理層和董事會的共識,是先將ai平臺做大做強,成為行業基礎設施。自建管線需要天文數字的投入和漫長的周期,風險極高。但我們也保留了未來在合適時機,通過成立合資公司(jv)或特殊目的公司(spv)的方式,涉足特定高價值靶點自主開發的權利。這部分的期權價值,也在我們的估值模型中有所體現。”
“明白了,感謝您的坦誠。”蘇晚再次點頭。她沒有就戰略選擇發表更多意見,但她的問題,已經將“神農尺”項目面臨的深層次挑戰,清晰地擺在了桌面上。
前兩個項目,蘇晚用精準而專業的問題,成功化解了伊恩?吳試圖用技術壁壘和復雜信息進行的“下馬威”,反而展現出了她對前沿技術的理解、對風險的敏銳嗅覺,以及超越技術層面的戰略思考能力。辦公室里的氣氛,悄然發生了變化。伊恩?吳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漠淡化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復雜的、混合了審視、評估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被觸動?或者說是,棋逢對手的凝重?
終于,來到了第三個,也是今天下午最后一個項目。伊恩?吳在調出相關資料前,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然后才用那種近乎平板的語調介紹道:
“第三個項目,也是目前爭議最大、我個人最看好的一個早期項目,代號‘織夢者’。這是一家位于硅谷,由幾個斯坦福和伯克利的怪才創立的、研究‘腦機接口(bci)融合ai進行夢境干預與記憶增強’的初創公司。”
腦機接口?夢境干預?記憶增強?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本身就充滿了科幻色彩和倫理爭議。蘇晚的眉頭,在聽到這個項目方向的瞬間,就微微蹙了起來。這似乎已經超出了常規“硬科技”投資的范疇,觸碰到了更加敏感、甚至危險的領域。
伊恩?吳似乎沒有注意到蘇晚神色的細微變化,或者說,他注意到了,但選擇繼續。他調出投影,上面出現的不是復雜的技術圖紙或數據模型,而是一些充滿了神秘主義色彩的概念圖、腦波示意圖,以及一些語焉不詳的、關于“意識上傳”、“夢境編程”、“認知增強”的宣傳語。
“他們的理論基礎,是認為人類的夢境并非無意義的隨機信號,而是潛意識信息處理、記憶鞏固和創造性思維的關鍵場域。”伊恩?吳的語速比之前略快,眼中似乎有某種壓抑的、屬于技術狂熱者的光芒在閃爍,“他們開發了一種非侵入式、高精度腦電(eeg)與近紅外光譜(fnirs)融合采集設備,配合其核心的ai算法,聲稱能夠實時解碼特定夢境階段的神經信號特征,并通過溫和的聽覺、視覺或觸覺刺激進行‘引導’或‘干預’,旨在達到緩解創傷后應激障礙(ptsd)、增強程序性記憶(如學習樂器、運動技能)、甚至激發創造性靈感的效果。”
他展示了一些初步的、小樣本的“實驗數據”,聲稱在改善睡眠質量、減少噩夢頻率方面“效果顯著”,在技能學習加速方面也“看到了積極趨勢”。
“這個領域,目前全球僅有少數幾個頂尖實驗室在探索,屬于絕對的藍海。‘織夢者’團隊雖然年輕,但技術路線獨特,已申請了多項核心專利。如果我們能抓住先機,這可能會顛覆傳統的心理治療、教育培訓乃至娛樂產業。”伊恩?吳的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推銷的熱切,這與他之前介紹“深潛者”和“神農尺”時的冷靜客觀形成了鮮明對比。“我個人認為,這是我們在一部,所能找到的、最具顛覆性潛力的投資機會,沒有之一。盡管它目前處于非常早期的種子輪,估值不高,但需要的不僅僅是資金,更是戰略眼光和承擔巨大風險的勇氣。”
介紹完畢,伊恩?吳關閉了投影,目光重新聚焦在蘇晚臉上。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僅僅是審視和評估,而是一種混合了強烈期待、隱隱的挑釁,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他將這個最具爭議、也最“瘋狂”的項目放在最后,并且用如此個人化的、充滿激情的語氣來介紹,用意再明顯不過――這既是最后一個,也是最重的“下馬威”。他要看看,這位頂著“家族繼承人”光環的年輕顧問,在面對這種真正挑戰認知邊界、游走于科學、倫理與幻想邊緣的項目時,會作何反應。是會被“顛覆性”、“藍海”這樣的詞匯所迷惑,盲目附和?還是會因為恐懼和保守而斷然否定?抑或是,能提出什么有價值的見解?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因為“織夢者”這個項目帶來的、混合了科幻感與不安氣息的余韻,而變得有些凝滯。窗外的陽光依舊明亮,卻仿佛帶上了一絲冰冷的質感。
蘇晚沒有立刻說話。她微微向后,靠進沙發的靠背,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握放在膝上的雙手上,指間的“星輝之誓”戒指,傳來穩定而溫熱的脈動。她的眉頭依舊微蹙,似乎在飛快地思考、權衡、消化著剛才聽到的那些驚世駭俗的信息。
伊恩?吳耐心地等待著,沒有催促。卡爾依舊靜立在角落,如同一尊雕塑,但蘇晚能感覺到,他的注意力也高度集中在這邊。
良久,蘇晚緩緩抬起頭,目光重新與伊恩?吳對上。她的眼神清澈,平靜,但深處卻仿佛有冰層在凝結。
“吳總監,”蘇晚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和冷意,“感謝您對這三個項目的詳細介紹,尤其是最后一個,‘織夢者’。這確實是一個非常……特別的構想。”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刀,直視伊恩?吳:“在討論其技術可行性、市場前景乃至投資價值之前,我想先問幾個最基礎,但也最核心的問題。”
“第一,倫理審查。‘夢境干預’、‘記憶增強’,這已經觸及了人類意識、自主權和身份認知的根本。這個項目,是否經過了任何具備公信力的、國際性的生命倫理委員會或神經倫理委員會的審查?其人體實驗(如果有的話)的倫理審批流程是否完備、透明、可追溯?參與者的知情同意,是否充分理解了其中可能存在的、未知的長期風險?”
“第二,技術風險與副作用。大腦是人體最精密的器官。非侵入式bci的精度和特異性目前遠不足以支持對復雜夢境內容和記憶過程的‘精準解碼’和‘定向干預’。所謂的‘引導’刺激,是否可能引發非預期的神經活動,導致焦慮、幻覺、記憶錯亂,甚至誘發潛在的精神疾病?你們有沒有進行過足夠長期的、嚴格對照的動物實驗和早期人體安全性試驗?數據在哪里?”
“第三,監管與合法性。目前全球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的藥品監管機構(如fda,ema)或醫療器械管理部門,批準過任何用于‘夢境編程’或‘記憶增強’的醫療設備或方案。這個項目,是打算以‘消費電子’、‘健康輔助’還是‘醫療器械’的路徑推向市場?不同的路徑,面臨的監管壁壘、合規成本和上市周期天差地別。團隊對此是否有清晰的認知和預案?”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蘇晚的聲音變得更加冷冽,“這個項目的創始團隊背景,您剛才提到是‘斯坦福和伯克利的怪才’。我需要知道更具體的信息。他們的學術導師是誰?過往的研究經歷是否與某些有爭議的、涉及意識操控或神經增強的軍事或情報項目有關聯?團隊成員中,是否有人的背景,與一個名為‘荊棘會’(theorderofthorns)的組織,或與其相關的任何個人、研究機構有過交集,哪怕只是間接的?”
最后這個問題,如同一道無聲的驚雷,在寂靜的辦公室里炸開。伊恩?吳臉上的平靜瞬間被打破,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握著平板的手指猛然收緊。角落里的卡爾,氣息也微微凝滯。
“荊棘會?”伊恩?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干澀,他飛快地推了推眼鏡,試圖掩飾那一瞬間的失態,“aurora小姐,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這是一個純粹的科學商業項目,怎么會和……那種組織扯上關系?”
“是嗎?”蘇晚的目光沒有移開,依舊平靜,卻帶著洞穿人心的力量,“吳總監,您是家族在亞太區最頂尖的投資人之一,經手的項目無數,接觸的創始團隊三教九流。您真的認為,一個研究‘夢境干預’和‘記憶增強’的團隊,其技術構想和某些潛在應用方向,不會引起某些特定‘圈層’的注意和興趣嗎?尤其是,當這個團隊的核心成員,可能恰好與某些早已對‘意識控制’領域表現出病態癡迷的勢力,有著千絲萬縷的學術或人際聯系時?”
她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我不是在質疑您的能力或判斷,吳總監。我只是在提醒您,也提醒我自己,當我們面對這種可能觸及人類認知禁區的技術時,需要保持最高級別的警惕。不僅要警惕技術本身的風險,更要警惕……隱藏在技術背后的、可能存在的、更加黑暗的意圖和力量。萊茵斯特家族投資前沿科技,是為了創造價值,引領未來,而不是為了打開某些我們無法控制、甚至可能反噬自身的潘多拉魔盒。”
伊恩?吳徹底沉默了。他怔怔地看著蘇晚,鏡片后的眼神劇烈變幻,有震驚,有被冒犯的惱怒,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說中心事的、難以喻的驚悸和后怕。他確實對這個項目的某些背景有所疑慮,但技術的吸引力和顛覆性的誘惑讓他選擇了忽視或淡化。此刻,蘇晚的話,如同最鋒利的探針,刺破了他為自己和項目構建的、充滿激情與幻想的技術泡泡,露出了其下可能潛藏的、冰冷而危險的現實。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陽光依舊明亮,卻失去了溫度。
蘇晚緩緩靠回沙發,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伊恩?吳,等待著他的回答。她知道,她這一記“下馬威”,遠比對方施加給她的,要沉重得多,也危險得多。
因為這不僅僅是對一個項目的質疑,更是對投資邏輯、風險底線,乃至對某些隱秘威脅的……一次直白的警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