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宏遠(yuǎn)連忙握住她沒打針的那只手，聲音哽咽：“清婉，別說話，別激動，好好休息。我在這兒，孩子們都在，沒事了，都會好起來的……”

周清婉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沒入鬢角的銀發(fā)。她用力回握了一下丈夫的手，然后，目光緩緩轉(zhuǎn)向站在床尾、死死咬著嘴唇、哭得不能自已的蘇晚。

她的目光，是那么復(fù)雜。有母親對女兒本能的疼愛和擔(dān)憂，有看到女兒平安的慶幸，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重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痛苦和……悔恨？

她看著蘇晚，看了很久，仿佛要將女兒的模樣，深深地、用力地刻進(jìn)靈魂里。然后，她用盡全身力氣，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抬起那只沒有被丈夫握住、還連著輸液管的手。她的手顫抖得厲害，仿佛有千斤重。

蘇晚連忙上前，輕輕握住了母親冰涼顫抖的手，將它小心地、溫柔地捧在自己掌心，貼在臉頰上。母親的體溫很低，皮膚干燥，帶著針扎的觸感。蘇晚的眼淚，一滴滴滾落，打濕了母親的手背。

“媽……”她終于能發(fā)出聲音，卻嘶啞破碎得不成樣子，“媽，您別怕，我在這兒，醫(yī)生在，您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周清婉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女兒，看著女兒臉上洶涌的淚水，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恐懼、心疼和……深深的愧疚。她張了張嘴，氧氣面罩下發(fā)出模糊的、破碎的音節(jié)。

蘇晚和蘇宏遠(yuǎn)連忙俯身，湊近去聽。

“……晚……晚……”周清婉的聲音，如同風(fēng)中的蛛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每一個字都用盡了力氣，“對……不……起……”

簡單的三個字，卻像三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jìn)了蘇晚的心臟！對不起？媽媽為什么要對她說對不起？！該說對不起的，是她啊！是她這個帶來一切災(zāi)難的女兒啊！

“不！媽！別這么說！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蘇晚崩潰地哭喊出來，緊緊攥著母親的手，身體因為劇烈的痛苦而顫抖，“是我不好，是我連累了您，連累了爸，連累了這個家！如果不是我，林溪不會那樣，您也不會……媽，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不……是媽……的錯……”周清婉的眼淚流得更兇，她的手在女兒手中，用盡全力，反握了一下，仿佛想給她一點力量，但更多的，是傳達(dá)一種沉痛到極致的懺悔，“是媽……沒做好……是媽……偏心……是媽……沒保護(hù)好她……也……沒保護(hù)好你……”

她的話，斷斷續(xù)續(xù)，氣若游絲，卻字字泣血。

“林溪……那孩子……是媽……身上掉下來的肉……可媽……把她弄丟了二十年……找回來……又成了那個樣子……媽看著她受苦……看著她瘋……看著她恨……媽心里……比刀割還疼……可媽……沒用……幫不了她……也……管不了她……”

“媽想對她好……想把虧欠的都補給她……可她不要……她恨媽……恨這個家……媽知道……她心里苦……可媽……不知道該怎么……走進(jìn)她心里……媽看著她……一次次傷害自己……傷害別人……媽的心……也跟著死了……”

“媽以為……把你留在身邊……好好對你……就能……能平衡一點……可媽錯了……媽越是護(hù)著你……她越是恨……她恨你……也恨媽……是媽……把你們……都害了……”

“這次……她跑到你公司去……鬧成那樣……媽知道……媽全知道……媽沒臉見你……沒臉見你親生父母……是媽……沒教好她……沒管好她……才讓她……一次又一次……傷害你……連累你……”

“晚晚……媽的好孩子……媽對不起你……媽不是個好媽媽……媽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周清婉的懺悔，如同最絕望的哀鳴，混雜在儀器冰冷的滴答聲中，一字一句，敲打在蘇晚的心上。那不是簡單的道歉，而是一個母親，在生死邊緣，對兩個女兒悲劇命運最沉痛、也最無力的反思與自責(zé)。她將所有的過錯，所有的痛苦，都背負(fù)在了自己身上。她覺得是她沒能找回健康的林溪，是她沒能平衡好兩個女兒的關(guān)系，是她沒能阻止林溪的瘋狂，是她……讓蘇晚承受了不該承受的一切。

“媽！不是這樣的！不是您的錯！您沒有偏心，您對我最好，您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蘇晚哭得幾乎喘不過氣，她緊緊握著母親的手，仿佛想將自己的生命力傳遞過去，“林溪的事，是意外，是那些壞人害的！不是您的責(zé)任！她走到今天，也不是您能控制的！媽，您別這么說，求您別這么說！您要好好活著，看著我，陪著爸爸，我們一家人還要在一起，還要好好的……”

蘇宏遠(yuǎn)也早已老淚縱橫，他俯身，用另一只手輕輕撫摸著妻子蒼白冰冷的臉頰，聲音嘶啞：“清婉，別胡思亂想。我們是一家人，有什么風(fēng)雨，我們一起扛。你好好養(yǎng)病，快點好起來，孩子們還需要你，我也需要你。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我們往前看，好不好？”

周清婉的目光，在丈夫和女兒悲痛欲絕的臉上流連，淚水無聲地流淌。她似乎想說更多，但體力已經(jīng)透支，呼吸又變得急促了一些，監(jiān)護(hù)儀發(fā)出了輕微的警報。

護(hù)士連忙上前檢查，示意家屬探視時間到了，需要讓病人休息。

蘇晚和蘇宏遠(yuǎn)不得不松開手，一步三回頭地，在護(hù)士的催促下，退出了icu。厚重的門在身后關(guān)上，再次將他們與母親隔開。

但周清婉那番“病床前的懺悔”，卻如同最沉重的枷鎖，牢牢地套在了蘇晚的心上。母親那深不見底的痛苦和自責(zé)，比任何外界的攻擊和磨難，都更讓她痛徹心扉。

她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緩滑坐在地，將臉深深埋進(jìn)膝蓋，壓抑的、絕望的哭泣，從喉嚨深處溢出來，身體因為極致的悲痛而劇烈顫抖。蘇宏遠(yuǎn)也無力地靠在墻上，仰著頭，任由淚水縱橫。

卡爾和蘇硯站在一旁，看著這令人心碎的一幕，眼圈也都紅了。

母親的病倒，是身體的重創(chuàng)。而她病床前的懺悔，卻是對這個家庭、對蘇晚靈魂的、一次更加殘酷的凌遲。

它撕開了這個家庭溫情表面下，最深、最痛、也最無解的傷疤――關(guān)于虧欠，關(guān)于血緣，關(guān)于無法挽回的悲劇，以及那份在命運捉弄下，早已扭曲變形、卻依然沉重?zé)o比的……母愛。

蘇晚知道，無論母親能否挺過這一關(guān)，這個家，她們每個人，都再也回不到從前了。那道名為“林溪”的傷痕，已經(jīng)化膿、潰爛，深深侵蝕了家的根基，也幾乎要了母親的命。

而她的路，在經(jīng)歷了lgc的“當(dāng)眾難堪”和此刻的“病床懺悔”之后，變得更加沉重，也更加……別無選擇。

她必須更強，更硬，更冷。才能保護(hù)這個已經(jīng)千瘡百孔的家，保護(hù)她奄奄一息的母親，也保護(hù)她自己，不再被這無盡的愧疚與悲傷吞噬。

窗外的天光，終于完全亮起，卻驅(qū)不散醫(yī)院里，那濃得化不開的陰霾與悲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