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和國際部的心腦血管中心,在周清婉病情暫時穩定、轉入ccu(心臟重癥監護室)后,那種令人窒息的、瀕臨崩潰的緊張感,似乎稍稍稀釋了一些,但空氣中彌漫的,卻是一種更加沉重、更加無力的疲憊與哀傷。死亡威脅的陰影并未遠離,只是暫時退到了儀器屏幕那些平穩但脆弱的數字背后,如同潛伏在深海之下的巨獸,隨時可能再次掀起驚濤駭浪。
蘇晚、蘇宏遠和蘇硯,如同三株在寒風中相互依偎、卻已傷痕累累的老樹,固守在ccu外狹窄的家屬休息區。他們輪流進去做極其短暫的、被嚴格控制的探視,大部分時間,只是沉默地隔著玻璃,望著里面那個依舊脆弱、依舊沉睡的身影。食物和水被機械地送進來,又幾乎原封不動地被撤走。睡眠成了最奢侈的東西,即使偶爾在椅子上打個盹,也很快會被噩夢或儀器輕微的異響驚醒。
蘇晚的愧疚與痛苦,在經歷了母親“病床前的懺悔”后,非但沒有減輕,反而發酵成了一種更加深沉的、近乎絕望的自責。她覺得是自己吸干了母親的生命力,是自己將整個家庭拖入了這片名為“萊茵斯特”的、冰冷而危險的泥沼。母親每一句“對不起”,都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靈魂上。她不敢再輕易踏入病房,害怕自己的出現,會讓母親情緒波動,引發危險。但她又無法離開,只能像個固執的幽靈,守在外面,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懲罰著自己。
蘇硯除了守著母親,還要分出大部分精力處理“方舟”那邊源源不斷的事務。lgc內鬼的調查已經取得了突破性進展,鎖定了一名與“赫爾墨斯動力”有過多次秘密資金往來、并利用職務之便向對方泄露“星海精工”談判底線的投資部副總監。證據確鑿,蘇硯已經授權“影衛”和公司法務部門啟動秘密控制程序,準備在母親病情進一步穩定后,再與理查德?陳一同處理。同時,對“寂靜莊園”的追責和林溪的“永久性安置”也已完成,林溪已經被轉移至一個代號“黑松林”的、位于西伯利亞偏遠地區的、由萊茵斯特家族完全掌控的超高安保等級精神療養機構。那里與世隔絕,守衛森嚴,治療手段……也更加“徹底”和“不容置疑”。
卡爾則如同最精密的瑞士鐘表,無聲地協調著醫院內外的安保、與萊茵斯特家族總部的聯絡、以及應對任何可能出現的媒體或外部干擾。他安排“影衛”徹底封鎖了ccu所在的整個樓層,所有進出人員都需要經過最嚴格的身份核查和背景審查。他像一道沉默的防火墻,將蘇晚一家與外界所有的窺探、惡意和危險,盡可能地隔絕開來。
然而,有些惡意,并非物理的隔絕能夠完全阻擋。尤其是當那惡意,來自一個已經被逼到絕境、又被更強大的力量重新“武裝”起來的瘋子。
第三天傍晚,蘇硯正在休息區角落低聲接聽一個來自“方舟”的加密通訊,是關于追查lgc內鬼泄密渠道的進展。蘇晚則坐在離ccu玻璃墻最近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水,目光空洞地望著里面母親沉睡的側臉。蘇宏遠在隔壁的小休息室里,被醫生強制注射了鎮靜劑,正在昏睡。
卡爾走到蘇晚身邊,將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厚重的加密衛星電話,輕輕遞給她,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冰冷的怒意。
“小姐,是‘黑松林’那邊打來的緊急線路。加密等級最高。他們……攔下了一通試圖從內部打給您的電話。但對方通過某種……我們尚未完全掌握的方式,在通話被切斷前,強行接入了一條經過多重加密和跳轉的、無法追蹤源頭的語音留。留……是針對您的。‘黑松林’的負責人認為,您需要立刻知道內容。”
蘇晚的心,隨著卡爾的話語,一點點沉入冰窟。從“黑松林”打來的?被攔下的電話?強行接入的加密語音留?針對她?除了林溪,還能有誰?
她接過那冰冷的衛星電話,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她沒有立刻播放,而是先看向卡爾:“安全嗎?”
“線路是絕對安全的,經過‘織網者’的實時監控和反竊聽處理。但留內容本身……可能具有強烈的精神攻擊性。小姐,您需要做好心理準備。或者,由我先聽……”卡爾擔憂地看著她蒼白的臉。
“不,給我。”蘇晚的聲音嘶啞,但異常堅定。她必須知道,林溪又想干什么。
她將電話貼近耳邊,按下了播放鍵。
起初是幾秒嘈雜的、仿佛無數電子信號互相干擾的噪音,然后,一個經過明顯變聲處理、但依舊能聽出是女性、且帶著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混合了神經質顫抖、病態亢奮和冰冷惡意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親愛的……姐姐。auroraleyenstern。或者,我該叫你……蘇晚?”
聲音經過處理,但那股熟悉的、源自骨髓深處的怨恨和扭曲的快意,蘇晚瞬間就辨認出來了――是林溪!但和她之前歇斯底里的哭喊、咒罵不同,這次的聲音,雖然依舊瘋狂,卻多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被“調教”過后的、更加陰冷和“有條理”的感覺。
“聽說……媽媽病了?因為你?呵呵呵……真是報應啊,我善良的好姐姐。你把災難帶給所有人,現在,終于輪到最疼你的人了?”
蘇晚的心臟驟然收緊,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林溪知道了!她知道媽媽病倒,而且立刻將矛頭指向了她!是“黑松林”內部有信息泄露?還是她背后另有渠道?
“別緊張,我暫時沒興趣告訴別人。畢竟,媽媽也是我的媽媽,雖然她眼里只有你。”林溪的聲音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不過,我的好姐姐,你覺得,如果我現在告訴外面那些無孔不入的記者,蘇家的養母之所以突發重病,是因為她的親生女兒(也就是我)被你逼瘋,還被你那個冷血無情的親生父親關進了西伯利亞的瘋人院,而你這個養女,卻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全球首富之女的光環,在媽媽病床前裝孝女……他們會怎么寫?標題我都想好了:《豪門養女逼瘋親女,氣病養母,真千金慘遭囚禁!》是不是很勁爆?保證讓你和萊茵斯特家族,再上一次全球頭條,而且,是永世不得翻身的那種!”
威脅!赤裸裸的、惡毒到極點的威脅!她不僅知道媽媽病倒,還知道她被轉移到了“黑松林”,甚至知道艾德溫的存在和介入!她的信息來源,絕對不只是“黑松林”可能的漏洞!這背后,肯定有人給她提供了情報,甚至……在教她怎么做!
蘇晚的呼吸變得急促,握著電話的手指骨節發白。她強迫自己冷靜,不能自亂陣腳。
“哦,對了,別指望你們那個什么‘黑松林’能關我一輩子。”林溪的聲音變得更加詭異,仿佛在竊笑,“這里的醫生……很有趣。他們給我用的藥,比‘寂靜莊園’的猛多了。一開始,確實很難受,腦子像要炸開,什么都想不起來,像個真正的白癡。但是……慢慢地,我發現,有些被那些溫和藥物壓下去的東西,反而被這些猛藥……激發出來了。比如,一些破碎的、關于‘醫生’、關于‘園丁’、關于那些針劑和儀器的……記憶碎片。還有一些,更模糊的,關于‘星源’、關于‘搖籃曲’、關于瑞士那個‘圣堂’的……混亂感覺。”
她的話,讓蘇晚如墜冰窟!她竟然在“黑松林”的強力藥物治療下,反而想起了更多關于荊棘會和“星源”的碎片?!這怎么可能?!那些藥物難道沒有摧毀她的神智,反而……陰差陽錯地刺激了她被“搖籃曲序列”和“潘多拉之種”影響過的、異于常人的大腦區域?!
“我知道,你們覺得我瘋了,是個累贅,想把我徹底處理掉。”林溪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充滿了怨毒,“但你們錯了!我越瘋,想起的東西就越多!我越痛苦,那些畫面和聲音就越清晰!我現在每天,都能在腦子里,看到瑞士最后那一刻,你身上爆發的那些光!聽到‘導師’驚恐的尖叫!還有那些穿白衣服的人,給我注射時說的話!雖然斷斷續續,但拼湊起來,足夠我編一個……讓全世界都相信的,‘科學怪人’和‘豪門陰謀’的好故事了!”
她喘了口氣,仿佛在享受這種掌控他人恐懼的快感:“而且,你以為我聯系你,只是為了說這些嚇唬你嗎?不,我的好姐姐。我是來給你,也給萊茵斯特家族,下一個最后通牒的。”
最后通牒?蘇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立刻把我從這鬼地方弄出去!我要回蘇家!我要正大光明地回去,做蘇家的大小姐!你們必須公開承認我的身份,恢復我的一切!蘇晚,你不是喜歡做慈善嗎?把你那個什么‘星輝希望’基金會,分一半給我!不,我要全部!那是用萊茵斯特家族的錢辦的,也有我的一份!”
“第二,讓艾德溫和塞西莉亞,公開向我道歉!為他們當年弄丟我,也為現在這樣對待我道歉!并且,要像對你一樣,給我同等的財富和地位!我也是他們的女兒!我流著他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