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和國際部ccu那扇厚重的隔離門,在蘇晚身后無聲地合攏,將哥哥蘇硯焦急的呼喚、卡爾凝重的目光,以及走廊里那令人窒息的、混合了消毒水與絕望的空氣,都隔絕在外。門內,是一個更加絕對、也更加脆弱的空間。光線被調節到最柔和的暖黃,精密儀器的嗡鳴是唯一的背景音,空氣里除了消毒水,還彌漫著一絲極淡的、屬于危重病人的、衰敗的氣息。
周清婉依舊靜靜地躺在病床上,雙目緊閉,氧氣面罩下傳來微弱但規律的呼吸聲。各種管線如同生命的藤蔓,連接著她的身體與周圍那些閃爍著數據和曲線的冰冷儀器。她看起來比前兩天似乎又憔悴了一些,即使在沉睡中,眉心的褶皺也未曾完全舒展,仿佛連夢境,都充滿了無法說的沉重。
蘇宏遠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握著妻子那只沒有打針的手,頭深深地垂著,花白的頭發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聽到門響,他緩緩抬起頭??吹绞翘K晚,他灰敗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屬于父親的寬慰,但那雙布滿了紅血絲的眼睛里,盛滿了難以承受的疲憊、痛苦,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那支錄音筆和接踵而至的災難沖擊得搖搖欲墜的、對某種認知的動搖。
“晚晚……”蘇宏遠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他想起身,身體卻晃了一下。
蘇晚連忙上前一步,扶住了父親,也穩住了自己發軟的雙腿。她的目光,越過父親,落在母親沉睡的臉上,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就是這張臉,這個給予她全部溫暖與愛的人,此刻正因她而承受著生死的折磨,而自己,卻還即將被冠上“冷酷指責病重養母”的惡魔之名。
“爸……”蘇晚的聲音干澀破碎,淚水在眼眶里瘋狂打轉,卻強忍著沒有落下。她不能哭,至少在父親面前,在母親床前,她不能讓自己先崩潰?!澳バ菹⒁幌掳?,我來守著媽。”
蘇宏遠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女兒蒼白得嚇人、眼下一片青黑的臉上,心疼與某種更復雜的情緒交織著?!澳阋怖蹓牧耍⒆?。坐會兒?!彼疽馓K晚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蘇晚依坐下,雙手無意識地緊緊交握在一起,指間的“星輝之誓”戒指傳來一陣陣混亂而滾燙的脈動,仿佛也在為她體內翻騰的驚濤駭浪而共鳴。她想對父親說點什么,想解釋那錄音是偽造的,是陷害,想告訴父親她從未怨恨過他們,想祈求父親的原諒和理解……但千萬語堵在喉嚨口,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在那樣一段經過精心剪輯、聽起來“鐵證如山”的錄音面前,在母親命懸一線的現實面前,任何蒼白的辯解,都顯得那么無力,甚至可能被誤解為又一次的“虛偽”。
父女二人,就這樣沉默地坐在病床兩側,守著沉睡的周清婉,守著這暴風雨來臨前,最后一點虛假的、令人心碎的寧靜。空氣中彌漫的,是無的沉重,和一種即將被徹底撕碎的、名為“信任”的脆弱紐帶。
然而,暴風雨并未給他們太多喘息的時間。
幾乎就在蘇晚沖進病房后不到十分鐘,卡爾輕輕敲了敲門,然后推門進來。他的臉色比剛才更加凝重,甚至帶上了一絲鐵青。他手中拿著一個處于靜音狀態的平板電腦,屏幕上是不斷滾動的加密信息流。
“老爺,小姐,”卡爾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如同冰雹砸落,“‘方舟’監控到,那段偽造錄音的關鍵片段,已經在暗網上三個不同的匿名交易平臺和兩個加密社交群組中,以‘豪門驚天秘聞:首富養女真面目’、‘蘇晚私下辱罵病重養母原聲’等標題,開始小范圍流傳。標價極高,但已有數個賬戶表示出購買意向。同時,我們監測到之前林溪威脅中提及的那兩家獨立調查媒體的內部通訊系統,出現了異常的數據訪問流量,關鍵詞與錄音內容高度相關。另外……”他頓了頓,看向蘇晚,眼中閃過一絲不忍,“蘇澈少爺那邊傳來消息,他在對那支錄音筆進行深度數據恢復時,除了那段偽造的主錄音,還在一個隱藏極深的加密分區里,發現了幾段……似乎是林溪在‘黑松林’期間,用某種隱蔽設備自行錄制的、未經剪輯的原始音頻片段。其中一段……可能對扭轉局面,至關重要。大少爺已經在對音頻進行真偽鑒定和降噪處理,預計幾分鐘后能傳來?!?
新的音頻?林溪自己錄的?還可能是“扭轉局面”的關鍵?蘇晚猛地抬起頭,灰敗的眼中驟然迸發出一絲微弱的、名為希望的光芒。但隨即,這光芒又被更深的警惕和不安取代。林溪會留下對自己不利的證據?這不符合她瘋狂報復的性格。除非……這又是荊棘會的另一個陷阱?
蘇宏遠也坐直了身體,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和急切:“是什么內容?能證明晚晚是清白的嗎?”
“具體內容還不清楚,但大少爺說,從初步分析看,錄音的環境音和人物狀態,與‘黑松林’的特定病房環境以及林溪近期的治療記錄高度吻合,真實性很高。而且,錄音中似乎涉及林溪與某個……‘指導者’的對話。”卡爾謹慎地選擇著措辭。
指導者!果然有幕后黑手!蘇晚的心揪緊了。
就在這時,蘇硯的加密通訊請求直接接入蘇晚的耳內通訊器(為了不影響母親,她戴了微型骨傳導耳機)。蘇晚立刻示意卡爾和父親,走到病房角落,按下了接聽。
“晚晚,”蘇硯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和冰冷,“音頻處理完了,你聽一下。注意,內容……很沖擊。聽完我們再商量?!?
一段經過降噪、但依舊能聽出環境空曠、帶著輕微回音的音頻,傳入蘇晚耳中。背景里,有極其微弱的、規律的儀器滴答聲,以及……隱約的、仿佛鐵門開合的沉悶聲響。是“黑松林”的病房!
首先響起的,是林溪的聲音。但這一次,她的聲音不再有闖入lgc時的歇斯底里,也沒有二十四小時威脅留中那種神經質的亢奮和經過處理的詭異。而是一種異常的、混合了疲憊、麻木、卻又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清醒的……算計和冷漠。
(林溪,聲音平淡,甚至有些慵懶):“……這么說,那段‘好姐姐真情流露’的錄音,他們已經收到了?反應如何?”
接著,是一個經過明顯變聲處理、但依舊能聽出是成年男性、語調平穩、帶著一種職業化冰冷感的聲音響起:
(神秘男聲):“目標已簽收。根據監控,蘇家次子蘇澈已發現并試圖破解。你提供的‘誘餌’設計很成功,他們現在注意力應該都集中在如何阻止那段偽造錄音泄露上。按照計劃,第一波‘商品’已經通過暗網渠道釋放,正在等待合適的‘買家’和發酵時機?!?
(林溪,輕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溫度):“很好。蘇晚現在,一定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吧?不,她可能已經崩潰了。她最在乎的不就是她那對養父母和她那‘完美’的形象嗎?這次,我要讓她身敗名裂,讓蘇家徹底臭掉!讓所有人都看看,她蘇晚到底是個什么貨色!”
她的語氣,充滿了刻骨的恨意和快意,但奇怪的是,這種恨意表達得異?!坝袟l理”,甚至帶著一種評估計劃進展的冷靜。這絕不是一個純粹精神病人的囈語!
(神秘男聲):“你的仇恨,是我們合作的基礎。但記住你的承諾。我們需要的是萊茵斯特家族陷入混亂,是艾德溫?萊茵斯特分散注意力,為我們真正的‘復蘇’爭取時間和空間。你提供的關于蘇晚‘星源’異常和瑞士‘圣堂’的記憶碎片,以及蘇家內部的人際關系弱點,很有價值。但這還不夠。我們需要更實質的,能直接打擊萊茵斯特家族核心聲譽,甚至引發國際社會關注和調查的‘猛料’?!?
荊棘會!果然是荊棘會!他們在利用林溪,目標是萊茵斯特家族和蘇晚體內的“星源”!而林溪,竟然在清醒地與他們合作?!用她知道的秘密和制造的混亂,作為交換的籌碼?!
(林溪,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和隱隱的傲慢):“急什么?不是已經按照你們教我的,用那支錄音筆和之前的威脅,把他們攪得天翻地覆了嗎?蘇晚那個媽,我看這次不死也得去掉半條命。這還不夠亂?至于更‘猛’的料……”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惡毒的得意,“我不是告訴過你們,我那個‘好姐姐’,在瑞士最后時刻爆發的力量,絕對不正常嗎?還有她回到蘇家后,偶爾表現出的那些異常――眼神突然放空,體溫莫名升高,有時候安靜得嚇人……這些,難道不能編一個‘基因改造怪物潛伏豪門’的好故事?你們不是最擅長制造這種‘科學無法解釋’的謠嗎?把‘星源’包裝成某種危險的、非法的基因實驗產物,把蘇晚說成是實驗體,把萊茵斯特家族說成是幕后黑手……想想看,那些對‘超人類’和‘陰謀論’著迷的媒體和機構,會多么興奮?”
她在教荊棘會如何更有效地攻擊蘇晚和萊茵斯特家族!而且,思路清晰,直擊要害!這哪里是一個被藥物控制、神志不清的瘋子?這分明是一個被仇恨吞噬、清醒地與惡魔做交易的復仇者!
(神秘男聲,似乎對林溪的建議很滿意):“不錯的思路。具體的敘事和‘證據’包裝,我們的專業團隊會處理。你需要做的,就是在合適的時候,以‘受害者’和‘知情者’的身份,出來‘證實’這些故事。當然,是在我們確保你絕對安全,并且能獲得你想要的一切之后。”
(林溪,冷哼):“我想要的很簡單。第一,蘇晚身敗名裂,失去一切。第二,我回到蘇家,拿回屬于我的一切――身份、財富、父母的關注(哪怕只是愧疚)。第三,我要看著萊茵斯特家族,因為蘇晚這個‘災星’,惹上無窮的麻煩,最好永世不得翻身!至于你們想要的‘星源’秘密和蘇晚這個人……等你們利用完我,處理她的時候,記得做得干凈點,別牽連到我?!?
她的語氣,平靜地談論著如何毀掉姐姐,如何榨取家族價值,甚至……如何“處理”掉蘇晚!那種深入骨髓的冷漠和惡毒,讓聽著錄音的蘇晚,渾身血液都仿佛凍僵了!這真的是林溪嗎?那個在療養院里歇斯底里、笨拙“討好”又崩潰哭泣的女孩?不,或許那也只是她表演的一部分?或許從很早開始,在嫉妒和怨恨的滋養下,在荊棘會或其他人(比如早期的“醫生”、“園丁”)的誘導下,她內心那頭名為“惡”的怪獸,早已悄然成型,只是被藥物和表象所掩蓋?而“黑松林”的猛藥,陰差陽錯地,或者根本就是荊棘會計劃的一部分,反而刺激她“清醒”了過來,讓她更加“高效”地投入到這場復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