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是閉上眼瞼后那種溫和的、帶有血色光暈的黑暗,而是一種濃稠的、絕對的、仿佛被塞進灌滿瀝青的棺材、又沉入萬丈海底的、剝奪了一切感官的虛無。沒有聲音,沒有光線,沒有氣味,甚至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存在。只有一種緩慢的、冰冷的、來自意識最深處的潮汐般的律動,在無邊的虛無中,微弱地、倔強地起伏著。
那是“星輝之誓”戒指的脈動。
蘇晚的意識,就在這片絕對黑暗與冰冷律動的夾縫中,如同風中的殘燭,艱難地、一點點地,重新聚攏,燃燒起微弱的火焰。麻醉劑的藥力如同退潮的冰水,緩慢地從她神經末梢剝離,留下的是針刺般的麻木、沉重的疲憊,以及太陽穴深處那沉悶的、如同被重錘不斷敲擊的鈍痛。頸側注射點傳來的、火辣辣的刺痛,提醒著她昏迷前那短暫而殘酷的一幕。
她沒有立刻睜開眼,也沒有試圖動彈。身體被束縛的感覺清晰傳來――手腕和腳踝被粗糙堅韌的帶子緊緊捆住,勒得生疼。臉上蒙著密不透風的布料,口鼻被堵著,呼吸有些困難,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舊皮革、塵土、劣質煙草和……血腥氣的渾濁味道。身體隨著某種規律的、令人不適的顛簸而搖晃,身下是堅硬冰冷的金屬底板,耳邊是引擎持續低吼的轟鳴和輪胎摩擦地面的噪音。
她在移動。在一輛車上。被綁架了。
這個認知,如同一塊沉重的寒冰,瞬間砸進她剛剛復蘇的意識,帶來一陣尖銳的恐懼和冰冷。但下一秒,更加清晰的理智和求生的本能,強行壓下了這恐懼。慌亂沒有用。哭泣沒有用。她必須冷靜,必須思考,必須知道自己的處境。
綁架者是誰?林溪?荊棘會?還是其他敵人?他們用了什么手段突破卡爾和“影衛”的防護?卡爾和其他人怎么樣了?受傷了嗎?還活著嗎?父親和哥哥知道了嗎?他們現在一定急瘋了……
不,不能想這些。先顧眼前。
她開始調動全部心神,去感知周圍的一切。聽覺是最先恢復的。引擎聲低沉有力,車況似乎不錯,但隔音一般,能聽到外面隱約的風噪和偶爾的、被迅速甩在身后的、模糊的喇叭聲。車速很快,很平穩,像是在高速行駛。車廂內除了引擎和行駛的聲音,很安靜,沒有交談,只有至少兩個人的、平緩的呼吸聲――一個在左前方(司機),一個在自己旁邊很近的位置(看守)。
她微微動了動被捆在身后的手指,指尖傳來冰冷堅硬的觸感――是“星輝之誓”戒指。那奇異的、溫熱的脈動,此刻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指向性。不再僅僅是安慰,而像是一種無聲的、來自血脈深處的呼喚,隱隱指向某個……方向?不,更準確地說,像是在與某個遙遠的、同源的、或者至少是被設定好的“坐標”,產生著某種超越物理距離的共鳴。
艾德溫在將戒指交給她時,曾語焉不詳地提及,這枚傳承戒指不僅關乎身份,也“連接著家族的某些核心”,是“守護”也是“紐帶”。之前,她只感受到它傳遞的溫暖和偶爾的情緒共鳴。但現在,在這絕對的困境和極致的專注下,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聽”懂了這枚戒指的另一種“語”――一種極其隱秘的、基于“星源”能量共鳴或某種古老生物技術編碼的、近乎本能的“定位”與“呼救”信號!
戒指本身,就是一個最精密的、與她的生命體征和“星源”狀態深度綁定的生物信標!只要她還戴著它,只要她的意識還清醒到能感知到這份共鳴,只要這世界上還有另一枚與之配對的、或者至少是被設定為接收端的“信標”存在,她的“位置”和“狀態”,就可能被追蹤到!
這個發現,如同一道刺破黑暗的曙光,瞬間照亮了蘇晚冰冷絕望的心湖。希望!還有希望!父親和大哥,尤其是大哥蘇硯的“方舟”和“深淵之眼”,一定有能力捕捉并解讀這種特殊的信號!只要信號能傳出去!
但前提是,信號沒有被屏蔽,戒指沒有被發現和取下。
她屏住呼吸,更加專注地去感應戒指的脈動。脈動的節奏,似乎與她心跳的微弱加速同步,但更深層,有一種獨特的、如同摩爾斯電碼般長短交替的韻律,仿佛在不斷地、無聲地重復著一段加密的信息。她不知道這段“信息”具體代表什么,可能是她的身份編碼,可能是實時的生命體征數據,也可能是戒指內置的、極其微弱的主動定位脈沖。但無論如何,這信號在發出,在與虛空中的某處,建立著聯系。
她必須保護這枚戒指,也必須想辦法,加強或者“激活”這個信號。
就在這時,車子似乎駛下了一個坡度,顛簸加劇,然后速度慢了下來,拐了幾個彎,最終徹底停住。引擎熄火。
“到了。把人帶下來。動作快點。”一個沙啞的、明顯經過偽裝的男聲在車廂內響起,是那個看守。
車廂門被嘩啦一聲拉開。冰冷新鮮的(相對于車內渾濁空氣)戶外空氣涌了進來,帶著濃重的、屬于郊外或工業區的、塵土和金屬銹蝕的味道。一只手粗魯地抓住蘇晚的肩膀,將她從車廂里拖了出來。她的雙腳無力,幾乎站不穩,被那人半拖半拽地向前走。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或石子路,硌得她赤腳生疼。走了大約十幾步,似乎進了一個室內空間,回聲變得空曠,空氣更加陰冷,有濃重的灰塵和機油味,像是一個廢棄的倉庫或廠房。
“砰!”
她被推進一把硬邦邦的、似乎銹蝕了的金屬椅子上。粗糙的繩索再次繞上來,將她的身體和椅子牢牢捆在一起。整個過程,綁架者動作熟練,沉默寡,除了必要的指令,沒有多余廢話,顯示出高度的專業性和紀律性――絕不是普通的綁匪。
“頭套拿掉嗎?”另一個聲音問,比較年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不。等‘醫生’和‘老板’來了再說。檢查一下她身上,把所有東西都搜走,特別是電子設備,還有首飾。”沙啞聲音命令道。
蘇晚的心猛地一沉!搜身!戒指!
一只粗糙的手開始在她身上摸索。大衣被粗魯地扯開,羊絨衫的口袋被翻遍。手指劃過她頸間,取走了那根細細的鉑金項鏈。然后,摸向她的手腕……
就在那只手即將觸碰到“星輝之誓”戒指的瞬間,蘇晚用盡全身力氣,控制著自己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同時,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模糊的、仿佛因寒冷或恐懼而產生的、低低的嗚咽。這是一個下意識的、近乎本能的表演,試圖轉移注意,或者制造一點“麻煩”。
那只手停頓了半秒,似乎對她的反應有些意外,但隨即,更加粗暴地抓住了她的左手手腕。
冰冷粗糙的指腹,觸摸到了那枚溫熱的、造型古樸的戒指。
蘇晚的心跳,幾乎在這一刻停止。她甚至能感覺到戒指傳來的脈動,也似乎因為緊張而加速。
“有個戒指。造型有點怪。”沙啞聲音說道,似乎將她的手舉到眼前看了看。
“摘下來。可能是定位器或者通訊器。”年輕聲音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