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手勁兒挺大。”
他那只閑著的左手,笨拙的伸進濕透的沖鋒衣內袋。
掏了半天。
摸出個沉甸甸的物件。
那是塊并不精致的金鎖。
不是店里賣的工藝品,是一塊看起來有些年頭,邊緣都被磨光滑的純金牌子,上面隱約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文。
他在中東的時候,從一個快死的走私販手里換來的護身符。說是這玩意兒開過光,能在槍林彈雨里保命。
雖然他不信佛也不信主,但這塊金子,確實陪他躲過了三次死神。
“拿著。”
他用大拇指把那塊帶著體溫的金牌,隨手塞進了小孩的襁褓里,塞的那叫一個隨便。
“本來想留著給自己買棺材板的。既然咱們有過命的交情,這個就當你這猴崽子的見面禮。”
顧星川壓低聲音,對著那雙剛睜開一條縫,懵懂又渾濁的小眼睛呲牙。
“記住了,我是你干爹。以后誰欺負你,報我kevin的名號。”
床上有了動靜。
“kevin......這名字在瑞士......只會讓人覺得是個修水管的移民工......”
林知返的聲音很輕,飄忽忽的,沒什么力氣。
顧星川迅速直起身,把手指從小孩手里抽出來,立刻收起臉上的溫柔,換回那副欠揍的表情。
“醒了?”
他回頭,掃了眼臉色慘白的林知返。
“還有力氣吐槽?看來離死還遠著呢。”
林知返沒力氣跟他斗嘴。
她偏過頭,目光黏在那小小的嬰兒箱上,眼眶一下就紅了。眼淚沒經過大腦,順著眼角就流下來,打濕了枕頭。
真好。
還活著。
都還活著。
“謝謝......”她看著顧星川,又說了一遍。這次,帶了聲音,比在雪地里那次更沉。
“別整這死出。”
顧星川被那個眼神燙到,煩躁的轉身去擺弄窗臺上的枯花。
“我那是怕你在我車上變尸體,這車以后我還要賣二手呢。”
說完,他又憋不住問了句。
“這小子......名字想好了沒?先說好,你要是敢起什么大雪,再生之類的土名,我這干爹頭一個不答應。”
林知返努力撐著胳膊,想要看看孩子。
顧星川嘆了口氣,把嬰兒箱往她跟前推了推。
小孩兒睡的正香,小鼻子一皺一皺的。
眉眼雖然沒長開,但那輪廓,尤其是鼻梁的高挺弧度,簡直是某個人的縮小翻版。
林知返伸出手,指尖在那稚嫩的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
“念知。”
她輕輕吐出兩個字。
“沈念知。”
顧星川正要去摸煙的手頓住了。
他不是傻子。
尤其還是個玩文字跟畫面的聰明人,這兩個字的彎彎繞繞,他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就想通了。
林知返,知返。
沈念知。
既是沈聿在念著林知返。
也是她在萬里之外,把那個男人的名字,融進了孩子的骨血里。
念之。
思念他。
“嘖。”
顧星川轉身,背靠窗臺,外面的天快亮了,暴雪初歇,泛出一層清冷的魚肚白。
“真他媽肉麻。”
他撇了撇嘴,語氣酸溜溜的,又帶著一絲嘆服。
“一個名字算計兩頭。你這算盤打的,在大西洋那邊都能聽見響。”
“那男人要是知道這名字,估計得給你跪下。”
林知返笑了。
雖然嘴唇還是白的,但那個笑容里,卻帶著一股嶄新的、破土而出的神采。
“他不用跪。”
她看著那個有沈聿影子的孩子,聲音篤定。
“他會追來的。總有一天,他會看到這個孩子,明白這個名字。”
“到時候......”
林知返閉了閉眼,把所有思念都藏回心里。
“那就是我們贏了。”
顧星川看著這一大一小。
沒再說什么打擊的話。
他拉開門,走廊里的穿堂風還有點涼。他裹緊了身上那件還帶著血腥味的外套。
“走了。我去給你弄點那個什么......坐月子吃的東西。”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頭也不回的揮了揮手。
“那金牌是實心的,純金。哪天要是沒錢吃飯了,夠你們娘倆換張回國機票。”
門關上了。
房間里只剩下母子兩人。
林知返費力的探起身,把孩子抱進懷里。那小小的身軀貼著心口的瞬間,這幾個月所有的委屈,疼痛,孤獨,全都化了。
她把那塊粗糙的金牌拿出來,貼在臉上。
還是溫熱的。
窗外,第一縷陽光刺破云層,照在了雪山上。
這是新的一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