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屯,mix酒吧頂層。
音樂聲很吵,震得地板嗡嗡的。
包廂門開了。
沈聿走進來。
他沒穿西裝外套,就一件白襯衫,領口松了兩顆扣子。
剛從專家公寓過來,林知返燒退了些,睡著了,他才抽出身。
顧星川靠在沙發最里頭的角落。
身上套著件皺巴巴的戰術馬甲,里面的黑t恤破了個洞。
頭發亂成雞窩,腳上趿拉著一雙顏色不一的人字拖。
這副尊容扔街上,保安能把他當流浪漢給攆出去。
他沒喝酒。
手里攥著塊麂皮布,在擦一臺徠卡m3相機,擦的很仔細。
金屬機身反著冷光。
“坐啊,怕沙發上有釘子?”
顧星川頭都沒抬,嘴里叼著根沒點的煙,說話含糊不清。
沈聿過去,在對面坐下。
拿了個干凈的玻璃杯,給自己倒了半杯冰水。
“大半夜找我,什么事?!?
他灌了一口水,嗓子發干。
顧星川停了手里的活,把徠卡往桌上一扔。
啪。
“你還真敢來。不怕我找幾個道上的兄弟,把你綁了扔護城河里?”
他抬起眼,那雙桃花眼野得沒邊兒,帶著股混不吝的勁兒。
“你沒那閑工夫?!鄙蝽矓R下水杯。
“靠,你還是這么狂?!?
顧星川啐了一句,扯掉嘴里的煙,摁進煙灰缸。
“老子的銀行卡,昨天下午才解凍。”
他指著沈聿的鼻子,火氣一拱一拱的往上竄。
“你他媽真夠孫子的啊,沈主任!!”
“說凍結就凍結,老子堂堂一個拿過普利策的戰地記者。”
“為了口飯吃,去馬路邊掃共享單車,還差點被當成要飯的。”
“你在敘利亞當戰地記者的時候,沒吃過這種苦?”沈聿陷進椅背,頂了回去。
“那能一樣嗎。那是打仗。”
顧星川抓了把亂發,“在京城被你這么搞,老子嫌丟人?!?
他不想在這事上耗了,沒勁。
他伸手,從戰術馬甲的內兜里摸出個東西。
丟了過去。
一個黑色移動硬盤,外加兩個膠卷筒。
砸在玻璃茶幾上,滑到沈聿跟前。
“這什么?!鄙蝽矑吡艘谎?,沒動。
“賬本?!?
顧星川往后一靠,長腿搭在茶幾邊上。
“五年,她跟那個小兔崽子的全部賬本?!?
沈聿的視線定住了。
“里頭有四千多張照片,幾百段視頻?!?
顧星川的語氣變了,沒了剛才的吊兒郎當。
“我這臺徠卡,以前只拍尸體,拍廢墟,拍炸碎的坦克?!?
“后來,全用來拍她們娘倆了。”
“她大著肚子去日內瓦報到,她一個人在地下室啃冷面包,她熬夜寫難民報告寫到吐血?!?
他說的越來越快,字句都黏在一起。
“全在里面,你自己拿回去看。”
包廂里混著酒氣的空調風,又悶又燥。
沈聿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那塊冰涼的硬盤。
攥住。
很輕,卻壓的他手腕往下沉。
“你給我這個干什么?!彼麊≈ぷ訂?。
“讓你看清,你欠了她多少?!?
顧星川嗤笑,抓過桌上的威士忌,直接對瓶吹了一大口。
酒順著下巴淌進脖子,他也沒管。
“沈聿,我說句實話,你別不愛聽。”
“五年前你把她送走,說什么為了大局,為了保護她?!?
“去你大爺的保護?!鳖櫺谴ㄒ慌淖雷?,砰的一聲,“你根本不知道她那幾年怎么熬過來的?!?
“日內瓦那年冬天,百年不遇的大雪,能積半米高。”
“她早產,羊水破了,整棟樓停電,跟個冰窖似的?!?
“她一個人,爬到我門口砸門,就剩半條命?!?
沈聿攥著硬盤的手收的更緊。
骨節凸起,硌的掌心生疼。
“我開著那輛破牧馬人送她去醫院?!?
顧星川盯著沈聿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路全讓雪封了,旁邊就是懸崖。”
“她在副駕上,疼的抓我,在我手背上摳出好幾道深紅的印子?!?
“那殷紅的液體,把整個座位都染透了,那股子鐵銹氣怎么都洗不掉?!?
“她看我的那個眼神,跟我當年在敘利亞戰場上,看那些快死的女兵,一模一樣?!?
顧星川指著沈聿的心口。
“那時候,你這位大權在握的沈主任,在哪兒?”
“你在紅墻里開會,喝著好茶,謀劃你的國家宏圖?!?
沈聿沒說話。
他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喉嚨口堵著一團滾燙的鐵,咽一下都帶著股鐵銹氣。
“我跟她求過婚?!鳖櫺谴ㄍ蝗恍α?,笑的挺嘲諷,“就在念知三歲的時候。我拿著鉆戒,單膝下跪?!?
“我跟她說,我顧星川有的是錢,我命都能給你,讓我照顧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