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從湖心亭歸來,穿過掛著燈籠的抄手游廊,風燈的光暈在青石板上明明滅滅,將人的影子拉長又揉碎。
秋風蕭瑟,帶走了身上最后一絲暖意。
林知返停下腳步,抬頭望天。
一輪清冷的弦月,像一把鋒利的銀鉤,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
白天的廝殺,晚上的算計,幾乎抽干了她所有的精氣神。
那身在西山大院里披上的,名為“主母”的沉重盔甲,此刻正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疲憊不堪的血肉。
東廂房的書房還亮著燈。
一室溫暖的光,從雕花木窗里透出來,像一灘融化的琥珀,鋪在門前的石階上。
林知返推開門。
沒有預想中的滿室煙味,也沒有焦灼的踱步聲。
沈聿就坐在那張黃花梨木書桌后,只穿一件黑色的絲質襯衫,袖口隨意地挽著,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他沒在處理公務,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深邃的目光穿過一室靜謐,牢牢地鎖住她。
那眼神里沒有對勝利者的贊許,沒有對計謀的欣賞,只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心疼。
林知返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在他目光的注視下,轟然斷裂。
她走過去,沒說話,在他身邊的椅子上頹然坐下。
身體重重靠進椅背,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憊感才后知后覺地翻涌上來,淹沒了四肢百骸。
一杯溫水被推到她手邊。沈聿不知何時已站起身,繞過書桌,半蹲在她面前,將杯子塞進她冰涼的指間。
“先喝點水。”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林知返低頭,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包裹著自己的手,將暖意一點點渡過來。她順從地小口喝著水,視線卻飄向窗外。
院子里的海棠樹,葉子已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月光下勾勒出蒼勁嶙峋的影子。
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她覺得,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像一場遙遠而不真實的噩夢。
“我今天……是不是太過了?”林知返放下水杯,聲音有些發飄,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脆弱。
將沈毅流放澳洲,把沈培明一脈連根拔起。這樣的手段,放在任何一個簪纓世家,都稱得上血腥決絕。
沈聿沒回答。
他順勢單膝跪地,仰頭看著她,然后伸出手,將她攬進懷里。他的臉埋在她的腰腹間,像一頭疲憊歸家的猛獸,在尋找唯一的慰藉。
“對不起。”
三個字,又輕又沉,隔著衣料悶悶地傳來,卻清晰地砸在林知返的心上。
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想過他會說“辛苦了”,會說“做得好”,甚至會說“你本不必如此”。
唯獨沒想過,他會道歉。
“為什么……說對不起?”她撫著他柔軟的黑發,聲音微顫。
“我的臟活,讓你干了。”
沈聿的手臂收得更緊,幾乎要將她纖細的腰肢勒斷,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林知返從未聽過的疲憊與赤裸的無奈。
“從我生下來的那天起,我的名字就跟這個家,這片江山綁在一起。他們教我權衡,教我制衡,教我為了大局可以犧牲一切。他們把我打造成一把沒有感情的刀,去砍掉所有威脅。”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一絲濃重的自嘲,“可他們忘了,刀也會鈍,刀也會累。”
“沈毅是膿瘡,早就該挖了。可他是我二叔的獨子,身上流著沈家的血。我動手,是手足相殘,是忤逆不孝。這把刀,我遲遲下不去。”
“我以為可以慢慢來,用溫和一點的方式,把他架空,讓他滾蛋。”
沈聿緩緩抬起頭,雙手按著她的膝蓋,那雙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是運籌帷幄的沉靜,而是碎裂開來的痛苦。“可我沒想到,他們會把主意打到你和念知身上。我讓你進了這個漩渦,讓你親手去沾這些血,讓你替我做了我最該做,卻又最不忍心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