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貝西。
這里是法國經濟、財政與工業部的心臟。
建筑的線條冷硬而利落,巨大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塞納河上空陰沉的云層,將一種無形的、屬于大國博弈的壓迫感,具象化到了極致。
長方形的會議廳內,光線被刻意調暗。
只有那張能容納五十人的巨大環形會議桌,被頂部的聚光燈照得锃亮。
桌子由整塊的非洲烏木制成,深沉的色澤幾乎要將光線都吸收進去,桌面光滑如鏡,映出在場每一位代表或凝重、或審視、或倨傲的臉。
林知返坐在中方代表團的次席,沈聿的左手邊。
她戴著同聲傳譯的耳機,里面除了翻譯官冷靜的嗓音,還始終伴隨著一陣微弱的、滋滋的電流聲。
那聲音,像一條潛伏在深海里的電鰻,時刻提醒著她,這場看似文明的對話,水面之下,是足以致命的暗流。
她的目光,越過桌面上小小的國旗擺件,平靜地落在了對面。
安娜?勒格朗。
她就坐在法方代表團的核心位置,一身剪裁得體的香奈兒套裝,金色的頭發挽成一絲不茍的發髻。
她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標準的、無可挑剔的公關式微笑。
但林知返能看到,在那層優雅的面具之下,是一種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冰冷的平靜。
她的眼神里,再沒有了昔日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賭徒在押上所有籌碼后,那種準備好隨時掀翻桌子,與對手玉石俱焚的狠厲。
四目相對。
沒有火花,只有一片冰冷的、心照不宣的死寂。
安娜用眼神告訴她:林知返,歡迎來到我的終極戰場。
林知返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
她的眼神回應:我來了。
就在這時,林知返感到左耳的耳機被一只溫熱的大手輕輕扶了一下。
沈聿的身體微微前傾,他沒有看她,目光依舊平視著前方,但那低沉的,帶著磁性質感的聲音,卻用中文,精準地送入了她的耳中。
“她只是臺前的木偶。”
“今天這場戲,是勒格朗家族和它背后的那些舊勢力,遞上來的‘投名狀’。”
“他們想借著‘文明沖突論’這把火,在歐洲,為某些人,燒出一片新的利益地盤。”
“所以,別把她當對手。”
沈聿的聲音頓了頓,補上了最后一句。
“碾碎她。”
林知返的心,猛地一沉,隨即又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填滿。
她明白了。
今天的對手,不是安娜,也不是勒格朗家族。
而是那套被精心編織了數十年,用來維系舊世界秩序的,傲慢的話語體系。
就在這時,法方的首席代表,一位頭發花白的財政高官,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溫情脈脈的詠嘆調,開始了今天的開場白。
他從伏爾泰談到雨果,從盧浮宮談到香榭麗舍,辭優美,引經據典,將法國塑造成一個開放、包容、引領世界文明的圣地。
最后,他話鋒一轉,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
“……然而,我們遺憾地看到,一些新興的、快速發展的文明,在與世界接軌的過程中,表現出了一種令人不安的‘侵略性’,這讓我們不得不警惕,一種新的‘文化霸權’,是否正在悄然形成……”
話音未落,場內已經響起了一片壓低的贊同聲。
所有法方代表的臉上,都露出了那種“憂國憂民”的悲憫表情。
仿佛他們不是在進行一場經濟對話,而是在審判一個野蠻的異教徒。
主持人微笑著,將目光投向林知返。
“下面,有請中方文化議題首席代表,林知返女士,就‘文化交流中的邊界與尊重’這一議題,發表觀點。”
所有鏡頭,所有目光,瞬間聚焦。
林知返站起身。
她沒有立刻走向講臺,而是先對著話筒,平靜地說道:
“在發表觀點之前,我想先糾正一個事實。”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知返的目光,直視著剛才那位發的法國高官,聲音清晰,不帶任何情緒,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劃開了那層溫情脈脈的偽裝。
“閣下剛才的發,辭藻華麗,充滿善意。但很遺憾,我從頭至尾,只聽到了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