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四個字。
“文明的傲慢。”
轟!
一石激起千層浪。
整個會場,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嘩然。
法方代表團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從剛才的悲天憫人,瞬間變成了被冒犯的驚愕與憤怒。
甚至連中方的一些隨行人員,都緊張地握緊了拳頭。
太尖銳了。
這簡直是在當眾撕破臉!
林知返沒有理會臺下的騷動。
她邁步走上講臺,站定,目光掃過全場。
“各位談‘文化入侵’,談‘邊界’,仿佛自己是文明的定義者和守護者。”
“但我想請問,當路易十四將來自中國的絲綢、瓷器和園林藝術,引入凡爾賽宮時,他有沒有擔心過‘文化入侵’?”
“當好萊塢的電影占據了法國百分之八十的院線排片時,在座的各位,有沒有討論過‘文化邊界’?”
“當lv的箱包在我們國家賣出天價,成為貴公司最大利潤來源時,你們有沒有反思過,這算不算一種‘文化霸權’?”
一連串的反問,如同一串密集的子彈,打得臺下一片靜默。
剛才還義憤填膺的法國代表們,此刻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啞口無。
林知返信手拈來的數據和史料,讓他們引以為傲的邏輯,顯得虛偽而不堪一擊。
會場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嘩然,正在不知不覺中,一點點地,被一種更深沉的寂靜所取代。
人們開始真正地,去聆聽,去思考。
林知返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安娜的臉上。
“所以,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文化交流本身。”
“而是某些人,為了自身的利益,刻意制造并渲染的,所謂‘文明的沖突’。”
“這是一個陷阱。”
“它將平等的交流,扭曲為零和的博弈;將善意的溝通,定義為惡意的滲透。”
“它利用人們對未知的恐懼,煽動對立,撕裂共識,最終,將整個世界,拖入猜忌和敵視的泥潭,而他們,則可以坐收漁翁之利。”
“安娜女士,”林知-返第一次,在公開場合,點了她的名,“我說的,對嗎?”
安娜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臉上的微笑,像是被凍住的冰雕,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她握著筆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林知返沒有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
她將語調從剛才的凌厲,轉為一種更具建設性的,不容置疑的冷靜。
“因此,我提議。”
“暫停今天關于‘邊界’與‘尊重’的討論。因為它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建立在虛假前提上的偽命題。”
“我方正式提議,將本次文化議題的核心,更改為――”
“第一,我們應該如何重新定義,二十一世紀的,平等的、健康的、可持續的全球文化交流模式。”
“第二,我們應該如何建立一種超越種族、國界和歷史偏見的,全新的,面向未來的世界文明觀。”
“不破,不立。”
最后四個字,她說的很輕,卻像一聲驚雷,在寂靜的會場中,轟然炸響。
擲地有聲。
全場,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幾乎能聽到心跳的寂靜。
同聲傳譯間里,所有的翻譯官都停下了工作,摘下耳機,用一種近乎呆滯的目光,看著講臺上那個單薄卻挺拔的背影。
在數百道目光的交織中,只有一個人的眼神,沒有驚愕,沒有震撼。
只有一種藏不住的,幾乎要從眼眶里滿溢出來的,欣賞與驕傲。
沈聿靠在椅背上,看著聚光燈下的林知返。
看著他一手培養起來的,那柄獨一無二的,為國出征的利劍。
他緩緩地,抬起手,在桌下,輕輕地,為她鼓了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