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傳信漢子帶來的八字警告,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在林沖心中激起層層波瀾,卻也被他強行壓下,化作更加冷硬的決斷。當前最緊要的,仍是明夜安慶的生死局。高俅的陰影再巨大,也需要先過了眼前童貫與賀吉這一關,才能談及其他。
飛虎嶺大營在一種異樣的緊繃與亢奮中,度過了五月初六這個白天。
表面看似平靜。炊煙照常升起,操練的號子聲依舊在山谷間回蕩,巡邏的士卒按部就班。但若有心人仔細觀察,便能察覺到細微的不同:匠作營的爐火徹夜未熄,打鐵聲卻刻意壓低了;醫官營的帳篷里,濃重的藥味中混雜著更多止血散和提神藥草的氣息;步戰營的操練,更多轉向了短兵相接、小隊配合與無聲襲殺;而偵騎水營的兄弟,則有半數不見了蹤影,應是已提前分批下山,向著慈云庵方向滲透。
吳用坐鎮中軍,看似從容調度,實則心弦緊繃。他既要確保給石寶的密信能安全送達,又要協調大營防御與兩路奇兵的暗中準備,更要分心開始那項更為長遠的秘密籌劃——收集沿海情報。他喚來兩名心腹文吏,皆是早年跟隨他上梁山、讀過書又經歷過風浪的可靠之人,以“整理江南地理風物以備查詢”為名,令他們分頭去尋營中來自沿?;蛟哌^海路的士卒、匠人,閑談間套問港口、船只、海路、島嶼、乃至海商海盜的訊息,不動聲色地記錄整理。此事需極度隱秘,吳用甚至不敢用筆墨,只讓心腹強記于心。
武松和魯智深則按林沖吩咐,在白日里派出了三支各二十人的小隊,大張旗鼓地下山,在通往安慶的官道兩側山林間活動,故意暴露行跡,做出砍伐樹木設置路障、或窺探道路的模樣。果然引起了安慶守軍的警覺,一隊約百人的騎兵出城巡視驅趕,雙方發生了小規模接觸,互有箭矢往來,未分勝負便各自退去。此舉雖略有風險,但成功吸引了安慶守軍,尤其是賀吉所部的注意力,讓他們以為飛虎嶺的“北歸軍”只是在外圍襲擾,不敢真正靠近城池。
林沖則將自己關在帳中大半日。他先是最后審定了敢死營百人名單,將幾個傷勢未愈或情緒過于激動的名字劃去,換上了更沉穩或更靈巧的替補。然后,他召集了名單上的所有頭目——十名什長,兩名隊正,以及燕青。沒有長篇大論的動員,只有冷靜到近乎冷酷的任務分派與細節確認。
每個人負責攻擊哪個位置,何時行動,如何聯絡,遇到何種情況該如何處置,撤退的路線和接應點……林沖事無巨細,反復詢問,直到每個人都清晰無誤。他甚至模擬了幾種最壞的突發狀況:比如賀吉不在東門,比如城內其他部隊提前干預,比如童貫的渡江信號提前或推遲……要求每個人都必須有兩套以上的應變方案。
“記住,我們不是去送死,是去執行任務。任務的核心,是控制或摧毀東門指揮節點,制造混亂,拖延時間。能殺賀吉最好,若不能,攪亂其部署便是成功。保全自己,盡可能帶回兄弟,同樣重要?!绷譀_的目光掃過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子時正行動,以城中鼓樓鐘聲為準。得手后,以三聲連續的鷓鴣啼叫為號,向西門方向撤離,那里有燕青提前安排的接應。若失散,各自向飛虎嶺后山‘鷹嘴巖’集結,鄒頭領會派人接應。”
眾人凜然應諾,眼中再無半分猶豫,只有將任務刻入骨髓的專注。
午后,林沖換上了一身半舊的灰布衣裳,那是吳用不知從何處尋來的普通百姓衣物,還帶著些許魚腥和泥土氣息。他對著帳中一塊模糊的銅鏡,用些炭灰和草藥汁略微改變了膚色和眉眼細節,又將那桿標志性的長槍用粗布層層包裹,偽裝成挑擔的扁擔。雖然熟悉之人細看仍能辨認,但在混亂的夜間,足以蒙混過普通守軍。
敢死營的其他人,也各自進行著類似的偽裝。有扮作販夫走卒的,有扮作樵夫獵戶的,甚至還有幾人弄來了幾輛破舊的雞公車和挑子,裝上些干柴、草料、或是破陶罐,看起來與平日進出城討生活的百姓無異。兵器都巧妙地隱藏在貨物中或貼身綁縛。
申時末,日頭西斜。第一批二十人,由燕青親自帶領,分成四五伙,先行下山,沿著不同的小徑,向著安慶城方向散去。他們將設法在城門關閉前混入城中,或在城外約定地點潛伏,待夜間再尋機入城。
林沖所在的第二批四十人,則在黃昏時分出發。他們不走官道,專揀荒僻山徑,借著暮色掩護,如同鬼魅般向安慶城東郊摸去。按照計劃,他們將在一處廢棄的磚窯匯合,等待最后一批人以及子時的到來。
吳用、武松、魯智深站在寨門前,默默目送林沖等人消失在蒼茫的山林暮色中。無人說話,一種沉重的、近乎訣別的氣氛彌漫在空氣中。
“吳先生,哥哥他……”武松獨眼望著林沖消失的方向,聲音沙啞。
“武都頭,魯大師,守好大營,便是對林教頭最大的支持?!眳怯么驍嗨?,聲音平靜,卻握緊了羽扇,“傳令下去,今夜全軍戒備,衣不卸甲,刀不離手。多派暗哨,覆蓋方圓五里。若有異常,立刻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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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夜色,如同濃墨,漸漸浸染了天地。
安慶城頭,燈火比往日似乎更加密集了些。巡邏的隊伍往來頻繁,軍官的呵斥聲偶爾傳來。城內的街道早早便沒了人跡,只有打更人單調的梆子聲在巷陌間回蕩。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籠罩著這座江畔重鎮。
賀吉的中軍府邸(臨時征用的原知府衙門)內,燈火通明。賀吉一身戎裝,坐在堂上,下方站著十余名心腹將校,其中正有在慈云庵與神秘人接頭的趙隊正。氣氛肅殺而興奮。
“……都聽清楚了!子時正,江上信號一起,東門、北門立刻動手!控制城門樓,熄滅燈火,放下吊橋!趙老三,你帶一隊人去知府衙門和糧庫,控制那些不聽話的文官和賬房!李老四,你的人負責街面巡邏,凡有敢于聚集或反抗者,格殺勿論!記住,‘安定’為號!都給我把眼睛放亮,手腳麻利點!成了,榮華富貴共享!敗了……哼,誰要是出了岔子,別怪老子軍法無情!”賀吉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與狠厲。
“將軍放心!末將等愿效死力!”眾將齊聲應和,眼中閃爍著對富貴前程的渴望,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慈云庵那邊……”賀吉看向趙隊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