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長江解凍。
那一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三月的風吹在臉上,還帶著刺骨的寒意。
江邊的柳樹抽出了嫩芽,卻被倒春寒凍得瑟瑟發抖,像那些站在城頭、望著江北的將士們。
林沖已經在蕪湖城頭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沒有動,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北方。
那里,金兵的斥候越來越頻繁。
那里,江北的烽煙一日比一日濃。
那里,有他等待了整整一個冬天的敵人。
武松走上城頭,手里端著一碗熱粥。
“哥哥,喝口粥吧。站了一早上了。”
林沖接過粥,卻沒有喝,只是端在手里,感受著那一點點暖意。
“武松兄弟,你說,兀術會從哪邊來?”
武松望著江北,沉默片刻,緩緩道:
“俺不知道。可俺知道,不管他從哪邊來,俺的刀都等著他。”
林沖轉頭,看著他。
武松那雙明亮的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壓抑了太久、終于要釋放的平靜。
林沖忽然笑了。
“好。”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了那碗粥。
粥很稀,卻暖到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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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江北急報。
金兵動了。
十萬大軍,號稱三十萬,分水陸兩路,齊頭并進。
陸路由兀術親自率領,八萬步騎,沿運河南下。
水路兩萬,戰船千艘,順江而下,直撲采石磯。
采石磯若失,蕪湖側翼洞開。
蕪湖若失,安慶危矣。
安慶若失,江南門戶大開,金兵可長驅直入。
林沖看著輿圖,目光如電。
“兀術這是要兩面夾擊。水路攻采石磯,陸路攻蕪湖。讓咱們首尾不能相顧。”
吳用眉頭緊鎖:“采石磯守軍只有五千,擋不住兩萬金兵水師。若采石磯失守,金兵可從側翼包抄蕪湖,與兀術形成合圍。”
林沖點頭。
“所以,采石磯不能丟。”
他轉身,看向眾人。
“誰愿去守采石磯?”
眾人沉默。
采石磯,險地。五千對兩萬,兇多吉少。
武松一步上前:“哥哥,俺去!”
林沖看著他,搖頭。
“你不能去。你要跟我守蕪湖。”
武松一怔。
林沖看向另一個人。
魯智深。
魯智深。
“魯大師,你可愿去?”
魯智深提著禪杖,咧嘴一笑:
“灑家等這句話,等了很久了。”
林沖走到他面前,看著他。
“魯大師,采石磯一戰,九死一生。你……”
魯智深打斷他,甕聲甕氣道:
“這些年,跟著哥哥,殺過高俅,打過方臘,砍過金兵,夠本了。采石磯交給灑家,你放心。”
林沖看著他,看著那張粗豪的臉,看著那雙銅鈴般的眼睛,喉頭滾動。
他抬起手,重重按在魯智深肩上。
“魯大師,活著回來。”
魯智深咧嘴一笑。
“灑家爭取。”
他轉身,大步離去。
身后,林沖望著他的背影,久久不動。
武松低聲道:“哥哥,魯大師他……”
林沖沒有回頭。
“他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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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石磯。
江風凜冽,戰旗獵獵。
魯智深站在磯頭,望著江面上黑壓壓的戰船,禪杖重重頓地。
他身后,五千將士,列陣以待。
有飛虎軍的老卒,有童貫的舊部,有方臘的降兵。
此刻,他們都站在這里,望著同一個方向,等著同一個敵人。
金兵戰船越來越近。
箭矢如雨,鋪天蓋地而來!
魯智深揮動禪杖,格開箭矢,厲聲暴喝:
“殺!”
五千人,迎頭沖上!
兩軍相接的那一刻,殺聲震天!
魯智深禪杖橫掃千軍,所過之處,金兵人仰馬翻!他渾身浴血,卻越戰越勇,如同一尊從血池中爬出來的修羅!
金兵萬萬沒想到,這五千人竟如此悍勇,一時竟被逼退!
可金兵太多了。
殺了一層,又來一層。殺了一波,又來一波。
魯智深身邊,將士一個接一個倒下。
他殺紅了眼,不知自己中了多少刀,不知砸翻了多少人,只知道要殺,要殺,要殺到最后一刻——
忽然,一支冷箭射來!
魯智深躲閃不及,左肩中箭!他悶哼一聲,卻不停步,禪杖橫掃,砸翻兩個金兵!
又一支箭!
右腿中箭!
他踉蹌一下,單膝跪地,卻仍揮杖死戰!
“魯大師!”
身邊的將士驚呼,拼死護住他。
魯智深咬著牙,撐起身,嘶聲吼道:
“殺!給灑家殺!”
“殺!給灑家殺!”
他再次沖入敵陣!
金兵被他殺得膽寒,竟無人敢近身!
可那支冷箭,再次射來。
這一次,正中他的胸口。
魯智深身體一晃,緩緩跪下。
他低頭,看著胸口那支箭,看著那汩汩流出的鮮血,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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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望著蕪湖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哥哥。
那里,有他的兄弟。
那里,有他拼命也要守住的地方。
“哥哥……”他喃喃道,“灑家……盡力了……”
禪杖脫手,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緩緩倒下。
倒在采石磯上。
倒在血泊中。
倒在那些金兵的尸體中間。
江風嗚咽,江水東流。
那面“魯”字戰旗,依舊在磯頭獵獵飄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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