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沒有回頭。
他策馬向前。
向前。
向前。
一直走到大軍的最前面。
身后五萬人的腳步聲如悶雷般滾過,可他什么都聽不見。
耳邊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聲重過一聲,像是要把胸腔生生撞破。
淚水在臉上干了,又流下來。
流下來,又干了。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哭,還是在怒。
只知道胸口堵著一團燒得滾燙的火,燎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方杰策馬追了上來,獨臂緊攥馬韁,眼眶通紅。
“武都頭,咱們……咱們就這么撤了?”
武松沒有回答。
方杰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顫抖:“哥哥還在他們手里!那些狗賊會怎么對他?咱們……”
“我知道。”
武松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糙石。
“俺什么都知道。”
方杰看著他緊繃的背影,張了張嘴,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武松忽然勒住馬韁。
他緩緩回頭,望了一眼。
東京城已經縮成了天邊一個小小的黑點。
城頭那面大宋的旗幟,在殘陽里隱隱約約,像一塊扎在眼底的疤。
他閉上了眼睛。
哥哥被押上城頭的樣子,渾身是血的樣子,趴在地上還沖他笑的樣子,一遍一遍在眼前閃過。
“活著?!?
哥哥說的那兩個字,像淬了火的刀,狠狠刻在他心上。
武松猛地睜開眼,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
戰馬吃痛,長嘶一聲,揚蹄向前狂奔而去。
三十里外,大軍扎下營寨。
中軍帳內,氣氛壓抑得像灌滿了鉛,稍一碰就要炸開。
吳用坐在案前,垂著眼,一不發。
燕青躺在擔架上,臉色白得像張紙,唯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帳口的方向。
龐萬春的輪椅停在帳角,他低著頭,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方杰獨臂按著腰間的刀,站在帳門口,像一尊紋絲不動的石像。
武松站在輿圖前,背對著所有人。
帳內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噼啪聲。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吳先生,咱們還有多少人?”
吳用一怔,隨即沉聲回道:“五萬。一個不少?!?
武松點了點頭。
“糧草呢?”
“省著吃,能撐一個月?!?
武松猛地轉過身,目光掃過帳內所有人。
“一個月?!?
“一個月。”
“一個月后,俺要進城,救哥哥?!?
燕青聞,掙扎著就要起身,被吳用伸手按住。
他啞著嗓子嘶聲道:“武都頭,咱們怎么救?城里有十五萬禁軍,咱們只有五萬。硬攻,根本攻不下來!”
武松看著他,一字一頓。
“俺知道?!?
“那……”
武松走到擔架前,緩緩蹲下,平視著燕青的眼睛。
“燕青,你告訴俺,城里有沒有咱們的人?”
燕青猛地愣住了。
武松繼續問道:“禁軍里,有沒有不服那些狗官的?有沒有還記著哥哥恩情的?有沒有愿意幫咱們的?”
燕青的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他忽然想起了那些日子。
他在禁軍中任督兵的時候,見過的那些人。
有被他查過貪腐、恨他入骨的。
也有佩服他的為人、敬重他本事的。
還有那些最普通的士卒,當年跟著林沖在汴梁城外打過金兵、從死人堆里撿回一條命的。
“有?!?
燕青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卻異常堅定。
“有。屬下認識幾個校尉,他們對哥哥佩服得五體投地。還有幾個營頭,當初跟著哥哥打金兵,回來之后,一直被那些狗官打壓排擠,早就憋著一口氣?!?
武松站起身,轉頭看向吳用。
“吳先生,咱們能不能派人混進去?”
吳用捻著胡須,沉吟良久,緩緩點了點頭。
“能。但不是現在?!?
“為什么?”
“因為現在風聲太緊。”
吳用走到輿圖前,指尖點在東京城的位置。
“林將軍被抓,城門口必然盤查得密不透風。咱們的人,現在根本進不去?!?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
“可一個月后,就不一樣了。”
武松定定地看著他。
吳用繼續道:“一個月,足夠咱們做很多事。派人分批潛入,聯絡內應,打探消息,摸清天牢的位置、守衛的換防規律、林將軍的實時處境。”
他轉過身,看著武松,語氣鄭重。
“武都頭,你今日做得對。你若當時執意攻城,林將軍必死無疑。你退了,他反而能活。因為那些狗官,要用他來要挾咱們?!?
武松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捏得發白。
“那哥哥這一個月……”
他沒有說下去。
帳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個月,落在那些奸佞手里的林沖,會經歷什么。
可沒有人敢說出口。
燕青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武都頭,哥哥能撐住。”
“他是林沖?!?
“八十萬禁軍教頭。”
“咱們的哥哥?!?
武松看著他,看著那雙燃著火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澀,有決絕,還有一絲藏不住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