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他能撐住。”
“對。他能撐住。”
“咱們,也要撐住。”
他猛地轉身,目光死死釘在輿圖上,釘在那座代表東京城的黑點上,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一個月后,俺要親手把哥哥救出來。”
“然后,把那些狗官,一個一個,碎尸萬段。”
與此同時,東京城,天牢深處。
林沖被狠狠扔回牢房,像一攤脫了力的爛泥,癱在冰冷的稻草上。
他的身上,沒有一塊好肉。
鞭痕、刀痕、燙傷,縱橫交錯,血肉模糊。
有幾處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滲血,把身下的稻草染成了暗沉的紅。
可他還有一口氣。
他的眼睛,還睜著。
望著頭頂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望著那片看不見的夜空,望著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
他想起了武松。
想起了城下那個雙目赤紅、渾身都在顫抖的人。
想起他勒馬回頭的背影,想起他眼里翻涌的淚與火。
“活著。”
他拼盡全身力氣喊出的那兩個字,武松聽見了嗎?
他看見了。
他看見武松調轉了馬頭。
看見那五萬大軍,緩緩轉身,消失在遠方的地平線上。
林沖笑了。
那笑容扯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可他還是笑,笑得很輕,很淡。
“武松兄弟,你長大了。”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無邊的黑暗,瞬間將他吞沒。
牢門忽然被推開。
刺眼的光亮順著門縫涌進來,林沖下意識地瞇起了眼。
模糊的光影里,他看見幾個人影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年輕獄卒,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秀。
他手里提著一個食盒,身后跟著兩個抬著木桶的差役。
年輕獄卒走到林沖面前,緩緩蹲下,看著他。
林沖看著他,沒有說話。
年輕獄卒忽然俯下身,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開口。
“林將軍,小的是禁軍的人。去年汴梁之戰,小的跟著您打過金兵。”
林沖的瞳孔,驟然收縮。
年輕獄卒繼續道:“小的這條命,是您親手從死人堆里救出來的。那些狗官,不知道這件事。”
他飛快地從食盒里拿出幾個白面饅頭、一壺溫水,塞到林沖手里。
“您撐著。”
“外頭的兄弟們,都在想辦法救您。”
林沖看著他,看著那雙年輕卻異常堅定的眼睛,喉頭劇烈地滾動著。
他想說什么,可干裂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年輕獄卒連忙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他不要開口。
隨即他站起身,對著身后的差役冷聲道:“給他換身干凈囚衣,上點金瘡藥。要是人死了,蔡大人那里,咱們誰都擔待不起。”
兩個差役應了一聲,抬著木桶上前。
桶里裝著干凈的溫水,還有柔軟的布巾和上好的傷藥。
林沖被輕輕扶起來,身上的傷口被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凈,涂上藥膏,換上了一身干凈的囚衣。
林沖被輕輕扶起來,身上的傷口被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凈,涂上藥膏,換上了一身干凈的囚衣。
年輕獄卒一直站在旁邊,背對著牢門守著,眼睛里有淚光在打轉。
一切收拾妥當,他再次走到林沖面前,蹲下,聲音壓得極低。
“林將軍,您一定要撐住。”
“外頭的兄弟們,很快就會來接您。”
林沖看著他,緩緩抬起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布滿了傷痕,卻依舊沉穩有力。
年輕獄卒的眼淚,終于忍不住落了下來。
他狠狠抹了一把臉,咬著牙站起身,帶著兩個差役,快步走出了牢房。
牢門“哐當”一聲,再次關上。
黑暗,再次籠罩了這間小小的囚室。
可這一次,林沖的眼睛,在無邊的黑暗里,亮得驚人。
像兩顆在寒夜里,永遠不會熄滅的星。
城外大營,夜已深。
武松獨自坐在帳中,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東京城防圖。
那是燕青憑著記憶,一筆一筆畫出來的。
每一處城門,每一條街道,每一個禁軍駐守的節點,甚至每一條可能通往天牢的暗巷,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就這么坐著,看了整整一夜。
方杰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輕輕放在他面前。
“武都頭,吃點東西吧。你從早上到現在,一口飯都沒吃。”
武松沒有動。
方杰在他身邊坐下,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武都頭,你說,哥哥現在……怎么樣了?”
武松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
他沒有回答。
方杰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
“俺這條胳膊,是在采石磯丟的。那時候,俺中了埋伏,身邊的人都死光了,俺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是哥哥沖過來,把俺從死人堆里背了出去。”
“他跟俺說,‘方杰,你活著,咱們一起回家’。”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淚水在里面打轉。
“俺活下來了。可哥哥……哥哥現在卻在那鬼地方……”
武松忽然抬手,重重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方杰看著他。
武松看著他,一字一頓,聲音沉得像山。
“他會回來的。”
“咱們,一起等他。”
方杰狠狠點了點頭,把眼淚憋了回去。
帳外,夜風呼嘯,卷著寒意刮過營寨。
遠處,東京城的燈火,在夜色里隱隱約約,像無數只窺伺的眼睛。
那些眼睛,在黑暗里,死死盯著這座大營。
可他們不怕。
因為他們心里燃著希望。
因為他們要救的人,還在那座城里等著他們。
因為那個人,是林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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