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按在裂開的桌面上,掌心被木刺扎破了,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那些茶水上面,化開了,像一朵朵暗紅的花。
“俺不是哥哥。”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俺不會打仗,不會治國,不會說話。”
“俺只會kanren。”
“你們讓俺做皇帝,那不是笑話嗎?”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熟悉的臉,那些信任的眼睛。
他的眼眶熱了,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打轉,可他咬著牙,不讓它落下來。
“哥哥在的時候,俺什么都不用想。”
“他讓俺往東,俺就往東。”
“他讓俺往西,俺就往西。”
“他讓俺kanren,俺就kanren。”
“俺這輩子,就服他一個人。”
“他不在了,俺……”
他說不下去了。
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堵得他喘不過氣。
他的手從桌上滑下來,垂在身側,血順著指尖淌,滴在褲腿上,洇出一片暗色。
燕青走過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他的傷還沒好,每走一步,傷口都在滲血,可他咬著牙,一步一步走到武松面前。
他抬起頭,看著武松的眼睛。
“武都頭,”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林哥哥在的時候,俺跟他說過一句話。”
“俺說,屬下這條命,是你救的。替你做事,不后悔。”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
“今天,俺把這句話,再說一遍。”
“武都頭,俺們跟著你,不后悔。”
方杰走過來,獨臂握拳,重重地砸在自己胸口上,咚的一聲,像是擂鼓。
“俺也不后悔。”
龐萬春的輪椅吱呀吱呀地響著,被人推到武松面前。
老人抬起頭,老淚縱橫,可他的嘴角是翹著的。
“老夫打了四十年仗,跟過很多人。”
“只有跟林將軍這幾年,老夫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人。”
“林將軍走了,可梁山還在。”
“只要梁山在,老夫這條命,就是梁山的。”
那些頭領,一個接一個站起來。
那些將士,一個接一個圍過來。
他們站在武松面前,站在裂了縫的桌子前面,站在那灘漸漸干涸的茶水前面。
沒有人說話,可他們的眼睛在說話。
那些眼睛里,有火,有光,有一個人活在這個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武松看著他們。
他看見馬駿臉上的傷疤,看見方杰空蕩蕩的袖子,看見燕青繃帶上滲出的血跡,看見龐萬春膝蓋上那條空蕩蕩的薄毯。
他看見那些人身上的傷,那些刀疤、箭疤、燙傷的痕跡,那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才會有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林沖。
想起他說過的話。
“武松兄弟,你說,咱們能活著看到春天嗎?”
他看見了。
春天就在他面前。
在那些人的眼睛里,在那些人的傷疤上,在那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卻還站著的身體上。
在那些人的眼睛里,在那些人的傷疤上,在那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卻還站著的身體上。
他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見哥哥在笑。
那笑容很淡,很輕,像是春天的風。
他睜開眼。
“好。”
他說。
那一個字,很輕,很輕,像是從胸腔里飄出來的。
可所有人都聽見了。
馬駿撲通一聲跪下。
方杰跪下。
燕青跪下。
龐萬春從輪椅上滑下來,跪在地上。
那些頭領,那些將士,一個接一個跪下。
他們跪在武松面前,跪在那張裂了的桌子前面,跪在那灘漸漸干涸的茶水和血跡前面。
“武都頭萬歲——”
那呼聲,從聚義廳中傳出去,傳到外面,傳到校場上,傳到山腳下。
更多的人跪下,更多的人喊起來。
那聲音在山谷中回蕩,嗡嗡的,像千百只蜜蜂在飛,像千百面鼓在擂,像千百條河在流。
武松站在那里,看著那些跪著的人,聽著那些喊聲。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可他沒有倒。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樹,像一塊石頭,像一座山。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林沖為什么會守安慶,為什么會打金兵,為什么會進汴京,為什么會進天牢。
不是因為恨,是因為愛。
愛那些百姓,愛那些兄弟,愛這片土地。
這份愛太重了,一個人扛不起。
所以他把命搭進去了。
如今,輪到武松了。
他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進肺里,帶著松脂的清香,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春天才有的、潮濕的、溫暖的味道。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像刀鋒劃過玻璃。
“起來。”
他說。
那些人沒有動。
“都起來。”
他的聲音高了一些,有了一些溫度。
“地上涼。”
燕青第一個站起來。
他的腿在抖,膝蓋上沾著灰,可他站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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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杰站起來,龐萬春被人扶回輪椅上,馬駿站起來,那些頭領,那些將士,一個接一個站起來。
他們站在那里,看著武松,等著他說話。
武松走到門口,推開門。
門外的光涌進來,白花花的,刺得人睜不開眼。
他瞇起眼睛,站在門檻上,望著山下那片村莊,那些田地,那些炊煙。
風從山下吹上來,暖暖的,帶著麥苗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氣,拂在他臉上,像一只手。
“傳令下去,”他說,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