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的第三天,真定城頭忽然豎起了一面白旗。
不是尋常小旗,是用整匹白布縫成的巨旗,幾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它在晨風中緩緩升起,像一朵從城頭長出來的、巨大而蒼白的蘑菇。
城下的士兵們看見了,有人歡呼,有人愣住,更多的人滿臉不信。
白旗,是投降的意思。
金兵要投降了?
武松站在營寨高處,望著那面白旗,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看了很久。
風吹過來,把那面白旗吹得獵獵作響,聲音刺耳,像是什么東西正在被生生撕裂。
燕青跑上來,氣喘吁吁,臉上滿是困惑:“陛下,金兵要降?”
武松沒有回答。
吳用也趕了過來,捻著胡須望著那面白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不對勁。”他的聲音很低,近乎自語,“完顏泰是兀術的堂弟,兀術死在咱們手里,他不報仇,反倒投降?這不合常理。”
燕青皺起眉:“也許是怕了?咱們圍了三天,他連城門都沒敢出。”
吳用搖了搖頭。
“怕?真怕了,就不會把白旗豎在城樓最頂上。”
“怕的人,會偷偷開城門,會派人來求和,只會把白旗悄悄掛在城墻,而不是昭告天下一樣豎在城頭。”
“他要讓咱們看見,讓城里的人看見,讓可能來援的金兵也看見。”
他頓了頓,目光驟然一凜:“他在演戲。”
武松的手按在刀柄上,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那面白旗,望著城頭來回跑動的金兵,望著箭垛后那些模糊不清的人影。
他忽然想起林沖說過的一句話——“戰場上,最危險的不是刀,是假象。”
“傳令,停止進攻。”
“各營嚴加戒備,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許靠近城門半步。”
他的聲音不高,卻沉得像石頭。
燕青愣了一下,終究沒再多說,轉身去傳令了。
那面白旗,整整飄了一天。
傍晚時分,城門忽然開了。
不是被攻開的,是從里面緩緩推開的,沉重的門軸發出沉悶的聲響。
門縫里走出來一個人,沒帶兵器,沒穿甲胄,只著一件白布袍,手里舉著一面小小的白旗。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過吊橋,跨過護城河,最終在武松的大營前跪了下來。
“大宋皇帝陛下,小的是真定府完顏將軍帳下通譯,姓張,是漢人。”
“完顏將軍說,他愿意投降,請陛下派人進城商議投降事宜。”
他的聲音在抖,臉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像風中的落葉。
武松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
“完顏泰為什么不自己來?”
張通譯喉結滾動了幾下:“將軍……將軍怕。怕陛下殺他。”
“他說,只要陛下答應不殺他,給他一條活路,他就開城投降,把真定府完好無損地交給陛下。”
武松沒有說話。
吳用從旁走過來,站在張通譯面前,低頭看著他。
“完顏泰怕死,我們理解。可他要投降,總得拿出點誠意。光憑你一張嘴,我們憑什么信?”
張通譯連忙從懷里掏出一封信,雙手高高呈上:“這是完顏將軍的親筆信,上面有他的印信。”
吳用接過信,緩緩展開。
信是用漢字寫的,字跡工整,不像武將手筆,倒像出自讀書人。
上面寫著:“大宋皇帝陛下:末將完顏泰,困守孤城,糧草將盡,援兵不至,自知不敵。愿舉城投降,只求陛下饒末將一命,容末將率本部兵馬北歸。如蒙應允,末將當即開城,不敢有絲毫怠慢。”
信末蓋著一方紅印,是金文,無人能識。
吳用把信遞給武松。
吳用把信遞給武松。
武松沒有看,他不認字,只是定定地看著張通譯的臉。
“你回去告訴完顏泰,朕要的不是他的命,是真定城。”
“他開城,朕饒他不死。他不開城,朕打進去,他照樣得死。讓他自己選。”
張通譯重重磕了個頭,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回跑,腿抖得厲害,差點摔進護城河里。
當夜,完顏泰的回信就來了。
還是那個張通譯,還是那身白袍,還是那面小白旗。
他跪在武松面前,雙手呈上另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明日午時,開城投降。請陛下在城門外等候。”
武松看完信,沒有說話。
吳用把信拿過去,反復看了幾遍,眉頭越擰越緊。
“陛下,臣還是覺得不對。完顏泰答應得太快了,連條件都沒再談,這不正常。”
馬駿站在一旁,獨臂握著刀,臉上那道蜈蚣似的疤在燭光里泛著暗紅的光。
“管他正不正常,明日午時,俺帶兵在城外等著。他真降,俺就受降。他假降,俺就直接打進去。”
吳用搖了搖頭。
“不能去。萬一有詐,陛下親自到城門口,城門里沖出伏兵,城頭萬箭齊發,后果不堪設想。”
他沒有說下去,可帳里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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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朕去。”
吳用急了:“陛下!”
“朕去。”武松的聲音不高,卻重得像磐石,“完顏泰要見朕,朕就去。他要殺朕,朕就讓他殺。他要是真敢殺朕,你們就踏平真定城,替朕報仇。”
吳用看著他,看著他燭光里跳動的眼睛,看著他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看著他鬢角的白發。
他終究沒再勸,只是深深一揖:“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