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塵站在“濟世堂”庫房的塵埃與霉味之中,目光掃過那些朽壞大半的藥材,神色卻平靜無波。眼前的破敗景象,并未讓他感到沮喪,反而像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老農,看到了一片荒蕪但土質尚可的田地――清理起來固然麻煩,但收拾干凈了,正好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來耕種。
他沒有立刻動手清理,而是讓陳伯重新鎖好庫房,自己則在天井中緩緩踱步,仔細打量著這座兩進院落的每一處角落。
前鋪門臉兩間,雖顯破舊,但結構尚好,只需徹底清掃、修葺,更換門窗,重新粉飾,掛上新匾,便能煥然一新。柜臺、藥柜需要全部更換,這倒不難,云京城里有的是手藝好的木匠。
天井里的水井,打開石板看了看,井水清澈,打上一桶,嘗了嘗,水質甘洌,應是活水,這很好,無論是生活用水還是炮制藥材都離不開。
兩間廂房,一間可作藥材炮制間,需要添置工具;另一間稍加整理,可作為臨時休息或學徒住處。
后院庫房最大,但通風防潮顯然做得不好,藥材才會大量霉變。需要改造,增加通風口,做好防潮隔濕。庫房旁邊還有一小塊空地,或許可以搭個棚子,堆放柴火或晾曬藥材。
心中大致有了規劃,衛塵回到前鋪,對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眼神茫然的陳伯道:“陳伯,這幾日,你先將鋪面門窗全部打開,通風換氣。然后,將鋪內所有能搬動的家具、雜物,全部清理到天井里,我要看看哪些還能用,哪些需要扔掉。記住,凡是發霉、蟲蛀、朽壞之物,一律清理出去,堆在門口,稍后我會處理。”
陳伯似乎有些反應不過來,囁嚅道:“全部……清理?東家,這……這鋪子都這樣了,還收拾它作甚?而且,就小老兒一個人……”
“無妨,你先慢慢收拾,能做多少做多少。”衛塵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稍后我會雇人來幫忙。這鋪子,既然我接手了,便要讓它重新開張。”
重新開張?陳伯渾濁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只是機械地點了點頭:“是,東家。”
衛塵不再多,轉身走出“濟世堂”,重新掩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門。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門口,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面“回春堂”絡繹不絕的人流,又看了看自己這間門可羅雀的破敗鋪面,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競爭?打壓?很好。他會讓所有人知道,這座“濟世堂”,從今日起,不一樣了。
他沒有回衛府,而是拿著蘇家給的紫玉令,先去了蘇家在平安街附近的一家錢莊分號。出示令牌,無需多,掌柜見到紫玉令,立刻神色大變,恭敬無比,親自將衛塵請入內室。當衛塵提出需要支取五百兩現銀,并雇傭五六個可靠的短工,以及購買一些清掃工具、木板、桐油、石灰等物時,掌柜二話不說,立刻安排妥當,效率極高。
這就是權勢和資源的力量。蘇家的紫玉令,在云京商界,便是暢通無阻的金字招牌。衛塵心中對蘇正南的這份“贈禮”分量,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不到一個時辰,五名看上去老實本分、手腳麻利的短工,便帶著工具,跟著錢莊派來的一個小管事,來到了“濟世堂”門口。同時運來的,還有幾大桶清水、嶄新的掃帚、抹布、刷子、木桶,以及石灰、桐油、幾塊厚實的木板和幾樣簡單的木工工具。
衛塵指揮若定。他讓短工們先協助陳伯,將鋪內所有破爛家具、雜物、以及庫房里那些確定已經霉變朽壞、毫無價值的藥材,全部清理出來,堆在門口一側。這個過程中,灰塵漫天,陳年積垢被翻出,氣味著實不好聞,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對面“回春堂”的伙計也好奇地探頭張望,指指點點。
衛塵對此視若無睹。他親自動手,與短工們一起,用清水混合石灰,將鋪面內外、天井、廂房、乃至庫房的地面、墻壁,仔仔細細地沖刷、擦洗、粉刷了一遍。石灰水有殺菌消毒、祛除異味之效,雖然氣味刺鼻,但效果顯著。很快,整個院落彌漫開一股新鮮的石灰味兒,將之前的霉腐氣息沖淡了許多。
接著,他讓兩名略通木工的短工,用帶來的木板和工具,先將破損的門窗進行簡單的加固和修補,至少保證能夠正常開關,不至于漏風。又將庫房的通風口擴大,并指揮人在庫房內墻和地面撒上厚厚一層生石灰吸潮。
整整一個下午,“濟世堂”內都是熱火朝天的景象。陳伯一開始還有些呆滯麻木,但看到衛塵這個年輕東家竟然親自動手,毫不嫌棄臟累,又看到破敗的鋪子真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干凈、整齊,他那雙渾濁的老眼里,也漸漸有了一絲生氣,動作也麻利了不少。
傍晚時分,初步的清理工作基本完成。原本堆滿雜物、積滿灰塵的鋪面變得空曠干凈,雖然依舊家徒四壁,但至少空氣清新,光線明亮。天井里堆著小山般的垃圾和朽壞藥材。庫房也經過了初步的通風防潮處理。
衛塵給短工們結算了豐厚的工錢,并約定明日繼續。短工們千恩萬謝地離開了。錢莊的小管事也恭敬告辭,并表示東家有任何需要,隨時吩咐。
陳伯看著煥然一新的鋪子,再看看站在夕陽余暉中、雖滿身灰塵汗水、卻身姿挺拔的年輕東家,嘴唇嚅動了幾下,終究沒說出什么,只是默默地去燒水,準備讓東家洗漱。
衛塵卻沒有休息。他走到那堆清理出來的、小山般的垃圾和朽壞藥材前。在旁人看來,這些都是需要花錢請人拉走的廢物。但在衛塵眼中,卻未必。
他運起“望氣術”,目光緩緩掃過這堆雜物。大部分物品,包括那些朽壞的家具、破爛的麻袋陶罐,都籠罩著灰敗死寂的氣息,確實毫無價值。但當他目光落在那堆顏色晦暗、長出霉斑的藥材上時,眉頭卻微微一動。
在這些幾乎完全失去“草木靈氣”、甚至被霉腐之氣污染的藥材中,他竟然“看”到有幾樣,其核心處,還殘留著極其微弱、但本質似乎頗為特殊的“靈性”,并未被徹底污染摧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