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心苑的安寧,并未持續太久。
衛塵搬入的第二日,便有管事帶著賬冊、鑰匙和對牌前來,正式交接他作為執事子弟分管的幾項庶務。包括衛家在城西兩間藥鋪的部分藥材采購份額審批、與“回春堂”等幾家醫館的協調聯系、以及家族內部受傷子弟、護衛的初步診治分派與藥物申領核查。事務看似瑣碎,卻都關乎實際利益與人情往來,尤其是與“回春堂”的協調,因“清心散”合作及之前西城病患之事,更顯微妙。
衛塵以“傷勢未愈,需靜養”為由,并未立刻接手具體事務,只讓陳伯代為接收了賬冊鑰匙,明待他精神稍好,再行處理。那管事也未多,恭敬告退。顯然,無論是衛鴻遠的授意,還是這些管事自身的考量,在衛塵“重傷”的當下,都不會輕易用繁瑣庶務來打擾他,這也是對他的一種變相保護,或者說……觀察期。
衛塵樂得清閑,正好利用這段時間,仔細探索這處“竹心苑”,并調理身體,恢復實力。
竹心苑確實清幽雅致,但更讓衛塵在意的,是葉老無意中提過的一句――此院,原是他母親林婉清初入衛府時,短暫居住過的地方,后來因其身份低微,又誕下庶子,才被遷至更偏僻的院落。換之,竹心苑曾是母親舊居。
母親曾在此生活過。衛塵漫步院中,手指拂過廊下的斑駁立柱,目光掃過庭院中那叢生長得格外茂盛的翠竹,以及假山旁那口古井。進化后的“洞微之眼”悄然開啟,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與過去歲月相關的細微痕跡。
他“看”到廊柱上,有極其細微的、被長期擦拭形成的溫潤光澤,與旁邊柱子略有不同,似乎母親生前常在此倚靠。庭院中的翠竹,其根系附近土壤的“氣”與周圍略異,仿佛曾長期得到某種特殊的、蘊含生機的液體(或許是藥汁?)澆灌。古井的石欄上,有幾個模糊的、幾乎被歲月磨平的刻痕,似是女子無聊時隨手刻畫,隱約像是某種簡化的草藥或符文圖案。
這些都是極其微小的痕跡,尋常人甚至無法察覺,但衛塵卻能從中,感受到一絲屬于母親林婉清的、沉靜而堅韌的氣息。她曾在這里,或許滿懷希望,或許帶著離鄉背井的憂思,度過了初入衛府的時光。
他推開正房東間的門。這里是書房兼臥室,陳設簡潔,一床、一桌、一椅、一書架,皆半新不舊,顯然近期更換過。衛塵的目光落在書架和書桌上。書架上有不少書籍,多是家族子弟常見的經史子集、武道基礎、醫書藥典。書桌上筆墨紙硯齊全。
他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青囊經》注解,翻閱幾頁,是普通的醫家典籍,并無特別。又查看其他書籍,亦無發現。他放下書,走到書桌前,手指撫過光滑的桌面,目光落在桌角一處不起眼的、似乎是被硬物反復磕碰留下的淺痕上。這痕跡很舊,不似新近家具能有的。
他俯身,仔細觀察那處痕跡,又用手輕輕敲擊桌面不同位置。進化后的“洞微之眼”配合敏銳的聽覺,讓他能分辨出極其細微的回聲差異。當敲擊到靠近墻壁一側的桌板下方時,回音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不正常的“空悶”。
有夾層?還是暗格?
衛塵心中一動。他嘗試推動書桌,桌子紋絲不動,似乎與地面固定,或是本身極重。他繞著桌子走了兩圈,仔細觀察桌腿與地面的連接處,又檢查桌下是否有機關。最終,在桌子背面靠墻的陰影里,他發現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只有小指指甲蓋大小的、顏色與木質完全一致的凸起木瘤。若非“洞微之眼”能分辨極其細微的材質和色澤差異,幾乎不可能發現。
他伸手,試探著按了一下。木瘤紋絲不動。又嘗試左右旋轉。向右旋轉半圈,木瘤發出“咔”的一聲輕響,微微下陷。緊接著,書桌靠墻那一側的桌面邊緣,無聲地彈開一塊寸許長、半寸寬的薄木板,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深不見底的小孔。
果然有機關!衛塵眼神一凝。他取過桌上的燭臺,湊近小孔向內照看。孔洞斜向下延伸,內部似乎有個不大的空間。他用一根干凈的銀筷小心探入,輕輕攪動,感覺到觸碰到了某種柔軟的東西,像是布料或紙張。
他控制著銀筷,小心地將那東西一點點撥弄、鉤出。最終,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只有巴掌大小、約半寸厚的扁平物體,被從小孔中取了出來。
油紙包入手微沉,帶著一股淡淡的、陳年的樟木和藥草混合的氣味。衛塵將油紙包放在桌上,沒有立刻打開。他先仔細檢查了這個小暗格,確認里面再無他物,又將彈出的木板按回原位,將木瘤機關恢復原狀。書桌恢復如初,看不出絲毫異樣。
然后,他才將目光投向那個油紙包。油紙已經有些發黃發脆,顯然存放了很久。包扎的手法很仔細,邊角都用特殊的蠟封封住,防止潮氣侵入。
衛塵用銀針小心挑開蠟封,一層層打開油紙。里面包裹著的,并非金銀珠寶,也不是什么神功秘籍,而是一本薄薄的、只有十幾頁的、用細線裝訂的手札。手札的紙張是一種特殊的、韌性極強的淡黃色皮紙,觸手微涼,上面用娟秀中帶著幾分剛勁的簪花小楷,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還配有一些簡單的人體經絡圖和草藥素描。
手札的扉頁上,寫著四個字:《林氏手記》。
是母親的手札!并非之前留給他的那幾本基礎醫理,而是她私人的、更隱秘的筆記!
衛塵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他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就著燭光,開始仔細翻閱。
手札的前幾頁,記錄的是一些南州林家特有的、關于解毒、調理、以及用針的心得體會,比留給他的那些更為深入精妙,但仍在“醫術”范疇之內。衛塵能看出,母親在醫道上的造詣,遠非尋常醫師可比,對經絡氣血、藥性藥理的理解,已臻化境。
但從中間部分開始,內容發生了變化。不再僅僅是醫術心得,開始夾雜著一些看似隨筆、實則暗藏信息的記錄。
“……南疆一行,險死還生。‘血神教’妖人,以生人煉藥,邪法害命,所圖甚大。其‘血煉’之術,似與古時某種以生靈血氣祭祀邪神、換取力量的巫法有關,陰毒至極。教中似在秘密搜尋與‘神農’有關的古物,尤以‘神農鑒’為最。此鑒究竟為何,蕓娘姐亦語焉不詳,只道是開啟某處秘境、或獲得某種傳承的關鍵信物。林家祖傳‘半月玨’與‘百草圖’,據傳與之有關,然族中記載早已殘缺,真偽難辨……”
“近日心神不寧,總覺有目光暗中窺視。府中王氏,看我的眼神愈發不善。昊兒那孩子,小小年紀,眉宇間竟隱有戾氣,與其母如出一轍。老爺(衛鴻遠)事務繁忙,對我雖無苛待,卻也疏遠。這深宅大院,比之南疆密林,更覺陰冷逼人……”
“蕓娘姐密信至,‘血神教’觸角已伸至云京,讓我務必小心。我該如何?帶著塵兒離開?可天下之大,何處是凈土?況且,塵兒尚幼,體弱多病,離了衛家,又能去往何方?或許,我該將‘半月玨’與‘百草圖’之事,徹底隱瞞,永不示人……”
“今日診脈,王氏送來參湯,為我補身。湯味有異,似摻了‘幽陀羅’花粉,量極微,久服可令人氣血漸衰,神思恍惚,最終在昏睡中無聲無息死去。好狠毒的心思!我佯裝未覺,喝下半碗,事后以家傳‘清心散’暗自化解。然此非長久之計。王氏已容不下我,恐不日將有更激烈手段。需早做打算……”
“塵兒今日咳疾又犯,小臉燒得通紅。我心力交瘁。或許,是時候了。我將‘百草圖’真本與‘靈樞針’要訣,另錄一份,與‘半月玨’一起,交予塵兒。盼他平安長大,若有機緣,或可窺得一線天機,擺脫這宿命糾纏。至于我……若真有不測,塵兒,望你莫要深究,平安活著,便是對為娘最大的慰藉……”
手札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幾頁,是空白的。
衛塵緩緩合上手札,閉目。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胸口仿佛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一股冰冷的怒火,夾雜著深沉的悲哀,在四肢百骸中流竄、燃燒。
手札中的信息,證實并補充了許多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