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遠安保行”訓練基地正式掛牌運作的第七日,第一批為“濟世堂”、“塵雪閣”及葉老、陳夫人等府邸提供的護衛人員,經過考核,開始分批上崗。深藍色勁裝,整齊劃一的隊列,嚴謹的交接流程,與昔日“血煞堂”的江湖做派截然不同,很快在云京城的特定圈子里引起議論。有好奇,有觀望,也有認可。首月營收結算,扣除各項開銷,竟有盈余,這讓雷豹、鐵臂等人信心大增。
然而,表面的平靜下,隱患悄然滋生。
是夜,衛塵正在訓練基地的書房中審閱阿貴送來的“濟世堂”月度賬目,墨蘭匆匆走入,臉色凝重,手中拿著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公子,方才有人用箭將此信射在基地大門上,釘在‘震遠’的牌匾旁邊。守門的兄弟沒看清人影。”墨蘭將信遞給衛塵。
衛塵拆開信,里面只有一張薄紙,紙上寥寥數語:“安保行有好細,與林、曹、黑骷皆有勾連。三日內,其必有所動。留心‘順風耳’、‘地里蹦’及近日新入伙之北地人。知名不具。”
又是匿名信。與“影”的風格不同,字跡略顯稚嫩,但內容指向明確――內部有好細,與林、曹、黑骷三方勾連,點名“順風耳”、“地里蹦”及新入伙的北地人。知名不具……這口氣,似乎對內部情況頗為了解,但又不想暴露身份。
“順風耳”、“地里蹦”是雷豹之前提到的那兩個北地出身的、前黑鷹的手下,在對付“黑骷會”巢穴時曾參與外圍警戒,表現尚可。至于新入伙的北地人……衛塵記得,為擴充“安保行”人手,鐵臂確實在十日前,從流民和城西力工中,招募了七八個身強力壯、自稱是北地逃荒來的漢子,其中有一個叫“石虎”的,身手不錯,被衛平看中,暫時編入了核心訓練隊。
會是他們嗎?還是說,這封信本身就是一個陷阱,意在挑撥離間,制造內亂?
衛塵放下信,看向墨蘭:“你怎么看?”
墨蘭沉吟道:“公子,‘順風耳’、‘地里蹦’是堂中老人,對雷堂主也算忠心,但出身北地,與‘黑骷會’算是同鄉,若被利誘或脅迫,確有變節可能。那個石虎,來歷不明,雖有擔保人(一個在碼頭做工的同鄉),但還需查實。至于這封信……送信之人,似乎對我們內部很熟悉,但又不愿露面。是敵是友,難說。”
“是敵是友,試過便知。”衛塵眼神轉冷。內部不穩,是組織大忌,尤其“安保行”初建,根基未固,若真有好細潛伏,后患無窮。必須盡快查清。“墨蘭,你立刻去請衛平、雷堂主、鐵臂、老算盤過來。注意,不要聲張。”
片刻后,四人齊聚書房。衛塵將匿名信遞給眾人傳閱。
雷豹看完,臉色鐵青,猛地一拳砸在桌上:“他奶奶的!老子最恨吃里扒外的雜種!‘順風耳’、‘地里蹦’這兩個小子,老子平時待他們不滿,黑鷹死后,還讓他們跟著衛平隊長,他們敢……”
“雷堂主稍安。”衛塵抬手制止,“信中所,未必屬實。但無風不起浪,必須徹查。我們不能冤枉一個兄弟,也絕不能放過一個內鬼。此事,需暗中進行,以免打草驚蛇,或引起人心惶惶。”
“公子打算如何查?”衛平問。
“引蛇出洞,雙管齊下。”衛塵快速布置,“第一,衛平,你負責查那個石虎。他不是在核心訓練隊嗎?明日訓練時,你故意‘不慎’透露一個假消息,就說我們截獲了‘黑骷會’一批從北地運來的、準備交給林家的‘重要貨物’,暫藏在城西某處廢棄磚窯,三日后轉運。看他有何反應,是否會急于向外傳遞消息。同時,查清他那個擔保同鄉的底細,以及他入城后的所有行蹤。”
“是。”
“第二,鐵臂,你負責查‘順風耳’和‘地里蹦’。他們負責倉庫和外圍巡邏,接觸信息多。你想辦法,讓他們‘偶然’聽到另一個假消息,就說我們通過特殊渠道,掌握了曹公公侄兒名下‘利通錢莊’與林家、‘黑骷會’資金往來的部分新證據,正準備在五日后,匿名交給都察院某位御史。看看他們是否會向外界通風報信,或者有無異常舉動。同時,查他們近期的銀錢出入、與何人接觸。”
“是!公子放心,俺老鐵一定把他們的底褲都查清楚!”
“第三,雷堂主,你坐鎮基地,穩住大局。對外,一切如常,加強訓練和防衛。對內,留意其他人員有無異常,特別是與那三人關系密切者。老算盤,你配合雷堂主,加強對賬目、物資出入的審核,看看有無不明虧空或可疑流向。”
“是。”雷豹和老算盤應下。
“行動要快,要隱秘。若有確鑿證據,即刻控制,但不要驚動其他人。若無證據,便當無事發生,繼續觀察。”衛塵叮囑,“另外,注意這送信之人。能在我們基地大門射箭示警而不被發現,必是高手。他(她)或許也在暗中觀察。留意基地周圍,有無可疑蹤跡。”
眾人領命,分頭行動。
接下來的兩日,訓練基地表面波瀾不驚,暗地里卻有幾雙眼睛,在密切注視著“石虎”、“順風耳”、“地里蹦”三人的一舉一動。
第一日晚,衛平回報。他故意在訓練間隙,與另一名隊長低聲談論“截獲黑骷會重要貨物,藏于城西磚窯”之事,聲音不大,但足夠附近的石虎聽到。石虎當時正低頭擦拭兵器,動作似乎停頓了一下,但未抬頭。然而,當晚訓練結束,石虎以“家中有事”為由,向隊長告假一個時辰。衛平派人暗中尾隨,發現他并未回家(其在城西租賃的一間破屋),而是繞了幾條巷子,進入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館,與一個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男子低聲交談片刻,隨后匆匆返回基地。尾隨之人試圖跟蹤那斗笠男,但對方十分警覺,在人群中幾個轉折便失去了蹤影。
“至少,他撒了謊,并與不明身份之人秘密接觸。”衛平總結。
第二日上午,鐵臂那邊也有發現。他安排“順風耳”和“地里蹦”一同看守基地側門,并故意在與副手“閑聊”時,提到“曹公公錢莊證據,五日后交御史”之事。“順風耳”當時正靠在門邊打盹,似乎沒在意。“地里蹦”則蹲在地上玩石子。然而,午后換班,“地里蹦”以“肚子不舒服,去茅房”為由離開。鐵臂派人悄悄跟上,發現他并未去茅房,而是繞到基地后墻一處僻靜角落,從懷中掏出一只灰撲撲的信鴿,綁上一個小竹管,準備放飛!跟蹤之人立刻現身制止,“地里蹦”大驚,試圖毀掉竹管,但被制服。竹管內是一張紙條,上面用炭筆寫著幾個歪斜的字:“五日后,證據交御史,速報。”
“地里蹦”被押到衛平面前,面如死灰,卻咬緊牙關,一不發。
“順風耳”隨后也被控制。面對質問,他起初抵賴,但見到那只信鴿和紙條,以及鐵臂查出的、他近期在賭坊欠下五十兩銀子、并被一個北地口音陌生人代為償還的記錄,終于崩潰,痛哭流涕地交代了。
據“順風耳”供述,大約半月前,他和“地里蹦”在賭坊輸錢,被一個北地口音的漢子(后來知道是“黑骷會”的人)設局,欠下巨債。對方以此要挾,讓他們提供“血煞堂”(后為“安保行”)的內部消息,特別是關于衛塵、雷豹的行蹤、基地防衛、以及有無追查“黑骷會”和林家的動作。他們起初不敢,但對方威脅要殺他們全家(他們在北地還有老母幼弟),并許以重利。他們便鋌而走險,先后傳遞了幾次關于訓練人數、物資進出等無關緊要的消息。昨日聽到“曹公公錢莊證據”之事,覺得重大,“地里蹦”便冒險用對方提供的信鴿傳信。他們與“石虎”并不相識,也不知其是否也是內應。
“石虎”被單獨提審。他起初極為鎮定,堅稱自己只是與同鄉喝酒,并未泄密。但當衛平指出他告假去了酒館,并描述出與他接觸的斗笠男的部分特征(左手小指殘缺)時,石虎臉色終于變了。他沉默良久,才嘶聲道:“你們既然知道了,我也沒什么好說的。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想從我嘴里問出更多,休想。”
衛塵看著眼前三人。“地里蹦”驚恐顫抖,“順風耳”悔恨痛哭,“石虎”神色木然,帶著一絲決絕。三個內鬼,兩種類型。前兩人是被脅迫利誘的普通會眾,后者則明顯是受過訓練、意志堅定的探子,很可能就是“黑骷會”或“暗月”直接派進來的。
“帶下去,分開看管,嚴加看守。”衛塵對衛平道,隨即看向雷豹、鐵臂、老算盤,“召集所有隊長、以及入行超過十日、無不良記錄的弟兄,半個時辰后,訓練場集合。是時候,清理門戶,以正風紀了。”
半個時辰后,訓練場上,火把通明。兩百余名“安保行”成員列隊肅立,鴉雀無聲。前方木臺上,站著衛塵、雷豹、衛平、鐵臂、老算盤。臺下正中,跪著被捆綁結實的“順風耳”、“地里蹦”、“石虎”三人。周圍氣氛壓抑而肅殺。
雷豹大步上前,目光如刀,掃過臺下眾人,聲音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弟兄們!咱們‘震遠安保行’,自打掛牌那天起,就立下規矩!第一條,就是忠誠!對東家忠誠,對弟兄忠誠,對這份養家糊口的差事忠誠!可有些人,吃著碗里的飯,卻想著砸鍋!勾結外人,出賣兄弟,泄露機密!”
他指著跪著的三人:“‘順風耳’、‘地里蹦’,你們倆是老人,黑鷹生前對你們不滿,堂里也沒虧待你們!可你們呢?賭錢欠債,被人拿住把柄,就敢出賣弟兄!把咱們基地的防衛、公子的行蹤、查曹公公的證據,統統賣給了‘黑骷會’的雜碎!你們對得起死去的黑鷹,對得起堂里死去的那么多兄弟嗎?!”
“順風耳”和“地里蹦”渾身顫抖,以頭搶地,哭喊著“堂主饒命”、“公子饒命”、“我們是被逼的”。
雷豹冷哼一聲,不再看他們,目光轉向“石虎”:“還有你,石虎!北地來的?逃荒的?身手不錯?我看你是‘黑骷會’派來的探子吧!混進我們‘安保行’,想干什么?打聽消息?找機會對公子下手?還是想里應外合,毀了咱們的基業?!”
“石虎”抬起頭,臉色蒼白,但眼神依舊木然,閉口不。
“不說話?好!”雷豹轉向臺下眾人,厲聲道,“弟兄們都看到了!這就是吃里扒外、勾結外敵的下場!咱們‘安保行’,要的是能同生共死、背靠背的兄弟!不是這種兩面三刀、見利忘義的孬種!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按行規,處置這三個叛徒!以儆效尤!”
他看向衛塵。衛塵微微點頭。
雷豹喝道:“行刑!”
衛平揮手。數名黑麟衛上前,將“順風耳”、“地里蹦”按倒在地,舉起軍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