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三百元的目標,差得遠。
他有些困惑。秦老頭說的“三百元學費”,似乎不是指這種零敲碎打的虧損。
晚上,他帶著疑問來到門房。秦老頭聽完他的操作和虧損金額,笑了?!澳阋詾槿賶K,是讓你這樣一點一點虧出來的?”
“那……”
“這三千塊,還剩多少?”
“本金3000,虧損18,還剩2982元??捎觅Y金……大約2121元?!保ㄒ驗橘u出后資金解凍)
“好。”秦老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上面打印著一只股票的簡單資料和k線圖。“這只票,是我挑的。傳統制造業,股價4.5元左右,最近半年陰跌不止,沒有任何利好。技術圖形上看,處于標準的下降通道。但過去一周,它跌到4.2元后,連續三天橫盤,成交量極度萎縮。看起來好像跌不動了。很多新手會以為這里是‘底部’,是‘黃金坑’。”
古民看著圖形,確實很像超跌后的企穩。但他也看到了清晰的下降趨勢線。“這是……下降趨勢?!?
“對。下降趨勢。但人性喜歡貪便宜,喜歡抄底。”秦老頭看著他,“你的作業來了。用你賬戶里剩下的錢,在4.2元附近,買700股這只股票?;ㄙM大約2940元。把你剩下的可用資金,幾乎全部投入。然后,持有。不要設止損?!?
古民心臟猛跳。“幾乎全倉?還不設止損?這違反所有規則!”
“對,就是讓你違反?!鼻乩项^聲音平靜,“我要你親身體驗,不遵守紀律、盲目抄底、不止損,會付出什么樣的代價。這三百塊學費,不是讓你小打小鬧,是讓你一次性痛到位。2940元,跌10%,就是294元。差不多就是三百塊。我要你眼睜睜看著它跌10%,然后,在你肉痛的時候,再賣掉?!?
“為什么……”古民喉嚨發干。
“因為有些教訓,說一千遍,不如虧一次記得牢。我要你記住,下降趨勢的股票,就像一把下落的刀,伸手去接,必被割傷。我要你記住,不止損,虧損可以無限擴大。我要你記住,違反倉位紀律,一次錯誤就可能讓你傷筋動骨。這些,我用嘴告訴你,你聽進去了,但沒刻進骨頭里。這次,讓它刻進去。”
古民看著那張k線圖,又看看秦老頭毫無表情的臉。他知道,這不是玩笑。這是一場設計好的“酷刑”,目的是在他心智上烙下印記。
“敢嗎?”秦老頭問。
古民沉默了很久。三千塊不是小數目。虧損三百,對他而是巨額。但秦老頭的眼神告訴他,如果這次退了,以后就別想再往前走。
“敢?!彼犚娮约赫f。
“好。明天開盤就買。買了之后,賬戶給我看。之后,除非我讓你賣,否則不準動。每天記錄浮虧金額和你的感受。直到虧滿三百,或者我喊停?!?
第二天,周二。古民在4.21元的價格,買入了700股那只制造業股票?;ㄙM2947元。加上之前虧損18元,總投入2965元。幾乎滿倉。
買入后,股價當天就在4.20-4.15之間波動,收盤4.16,浮虧35元。他看著那個綠色的數字,感覺胃部微微抽搐。這只是開始。
周三,股價低開低走,收在4.05,浮虧擴大到112元。他中午洗碗時,水聲都蓋不住心臟的鼓噪聲。112元,差不多是他四天的總收入。
周四,股價略有反彈,收在4.08,浮虧回到91元。他稍稍松了口氣,但隨即更深的恐懼襲來:這只是下跌中繼的反彈。
周五,股價毫無懸念地繼續下跌,收在3.98。浮虧:161元。已經超過他預設的“三百元學費”的一半。那種鈍痛感越來越清晰。他看著賬戶里不斷縮水的數字,真切地感到財富在蒸發。這不是模擬盤,這是他“欠”秦老頭的、需要付出利息的真實債務。
周末,他度日如年。周一,股價跳空低開,直接砸到3.85,盤中最低3.80,收盤3.82。浮虧:273元。距離三百元,一步之遙。
那天晚上,他記錄:“浮虧273元。相當于白送九天的奶,洗十三天的碗。胃部持續不適,注意力難以集中。深刻理解‘割肉’一詞的由來――真的像在割自己身上的肉。明知是陷阱,卻必須看著自己往下跳,體驗無力感和荒謬感。下降趨勢的恐怖,不止損的后果,倉位過重的壓力,三樣齊備?!?
周二,股價在3.82附近微弱震蕩。浮虧維持在273元左右。古民已經有些麻木了。痛苦達到一定程度,會讓人進入一種奇怪的平靜。他知道,三百塊就在眼前了。
周三上午,股價再次下探,最低到3.78,浮虧超過301元。終于,觸及了目標。
中午,他收到秦老頭的短信:“賣掉?,F在。”
古民幾乎是顫抖著手,點開賣出界面。市價委托。成交價:3.79。
成交回報:賣出700股,價格3.79,收回資金2653元。手續費5.3元。
計算總虧損:2947(成本)-2653+5.3=299.3元。加上之前三筆小虧18元,總虧損317.3元。
三千元本金,剩下2682.7元。
虧損超過10%。
他坐在學校廁所的隔間里,看著那個數字,很久沒有動。317.3元。一筆對他來說的巨款。就這么沒了。因為一個設計好的錯誤。
但奇怪的是,當最終賣出、虧損塵埃落定時,那持續了多日的胃痛和心悸,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清醒,和一種沉重的、但實實在在的“領悟”。
晚上,門房。
古民把交易記錄遞給秦老頭。秦老頭掃了一眼。“三百塊,疼嗎?”
“疼?!惫琶窭蠈嵒卮稹?
“記住這個疼。以后,每次你想抄底下降趨勢的股票,每次你想‘再等等說不定能反彈’,每次你想重倉賭一把,就想想這三百塊,想想這十天你是怎么過來的。”秦老頭把記錄還給他,“這筆學費,值了。從今天起,你才算是真正入了交易的門。因為你知道了,什么叫‘敬畏市場’?!?
“剩下的錢……”
“繼續遵守‘三千元鐵律’操作。目標變了:用這2682元,在遵守所有紀律的前提下,慢慢做,目標是把這三百塊虧的,賺回來。時間不限。我要看的,是你的凈值曲線,是否能在經歷這次重創后,重新穩健向上。”
“是。”
離開門房,古民走在夜色里。他摸了摸口袋,那張三千元的銀行卡已經空了,但他覺得,自己心里,多了點什么沉甸甸的東西。
那不是錢。
是那三百元,熔化后,重新澆筑進他骨頭里的,一道名叫“紀律”和“敬畏”的鋼印。
他知道,這道鋼印,未來可能會幫他避免三萬、三十萬,甚至更多的虧損。
這三百元學費,或許,是他人生中,交得最值的一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