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古民在“老王快餐”等到了陳主任。后者看起來有些疲憊,眼袋很重,但看到古民遞過來的那份打印好的《學校周邊文具消費行為與需求洞察調研報告(草案)》時,眉毛挑了挑。
“呵,還整上報告了。”陳主任沒急著吃飯,接過報告,從隨身那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掏出一支紅色圓珠筆,就著油膩膩的桌面,低頭看了起來。
古民安靜地等著,觀察陳主任的表情。陳主任看得很慢,手指一行行劃過,偶爾在某個句子或數據旁停頓,用紅筆畫個圈,或者寫幾個字。他臉色沒什么變化,但翻閱紙張的節奏,比平時慢。
報告一共十二頁。陳主任看了大概二十分鐘。期間服務員上來把炒菜和米飯端上來,他也沒動。看完最后一頁,他放下報告,摘下筆帽,靠在椅背上,長長出了口氣。
“通宵寫的?”他問,聲音有點啞。
“嗯。”古民點頭。
“吃飯。”陳主任拿起筷子,開始夾菜。吃了幾口,才又開口:“你這報告,放我當年在廠里,能評個先進調研員。”
古民愣了一下,不確定這是夸獎還是諷刺。
“別多想,字面意思。”陳主任扒了口飯,“觀察、訪談、數據、分析,框架像那么回事。比你上次問我臨期食品時,只會看表面,強多了。”
“但還是虧了錢,浪費了時間。”古民說。
“廢話。不虧錢,不撞墻,你能靜下心寫這玩意兒?”陳主任用筷子點了點報告,“知道你這報告,最值錢的是哪部分嗎?”
“……需求錯配分析?”
“是,也不是。”陳主任喝了口水,“最值錢的,是你最后那個‘對現有教輔現金流的啟示’。知道為啥嗎?”
古民搖頭。
“因為你開始用一套方**,去反哺和修正你吃飯的家伙了。”陳主任看著他,“很多人調研,是為了找新項目,新機會,這山望著那山高。你調研完了,第一個想到的,是回頭看看自己手頭正在干的活兒,哪里能改進,哪里藏著類似的坑。這個思維,對了。”
他用紅筆在報告最后一部分劃了個大大的圈。“這說明你沒飄。知道根在哪兒。但問題也在這兒。”他用筆尖敲了敲桌子,“你的‘啟示’,還是太學生氣,太理論。我幫你加幾條實在的。”
他重新翻開報告,找到“對現有教輔現金流的啟示”那部分,在空白處,用紅筆快速寫下批注。古民湊過去看。
批注1(針對“重視品質與品牌”):
“品牌不是喊出來的,是‘意外測試’出來的。故意在你家教時‘犯’個小錯(比如講快一步),看學生和家長反應。是寬容,還是立刻質疑?寬容,說明信任已建立。質疑,說明品牌還脆弱。定期做這種‘壓力測試’,比天天自夸管用。”
批注2(針對“精準定價”):
“30元小時是你的‘標價’,不是‘價值’。價值是學生提了多少分,家長省了多少心。試著算一筆賬:一個學生找你前,數學70分,中考目標90分。20分差距,按市面培訓機構單價(約80元小時)和你這里(30元)的差價,家長‘節省’的預期費用是多少?用這個‘節省額’除以你的總課時,得出你每小時創造的‘附加價值’。這個數字,才是你談判和堅守價格的底氣。別只跟同行比價。”
批注3(針對“渠道深耕”):
“‘熟人推薦’是渠道的,也是終點。要讓它自運轉。設計一個簡單的‘推薦-反饋’閉環:a家長推薦b,b成單后,給a一次免費答疑,或一份你整理的‘考點精華’。讓推薦者有實惠(非物質),有面子(你的感謝)。別只給錢,給錢就變味了。”
批注4(針對“挖掘更深層需求”):
“你提到‘獲得關注和信心’,說對了,但淺了。家長最深層的需求就一個:‘別讓我孩子走我的老路’。工人家長怕孩子繼續賣力氣,職員家長怕孩子沒穩定工作,做生意的怕孩子守不住業。你的家教,在家長眼里,是‘改命’的其中一環。你的話術、你的案例、你展現的‘規劃感’,要能觸達這個層面。哪怕只是隱約碰到,你在他們心里的分量就不一樣了。”
寫完這些,陳主任在報告末尾,用紅筆,重重地寫了兩個大字:
已入門
然后,在下面補了一行小字:“門內是修羅場,好自為之。”
古民看著那鮮紅的“已入門”和后面那句帶著寒意的話,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攥了一下。他知道,這不是學業上的“入門”,是陳主任所理解的、那個現實而殘酷的“商業與人性的修羅場”的入門許可。代價是五十支筆,十五塊錢,七小時地攤,一個通宵,和無數次被拒絕的難堪。
“陳主任,”古民收起報告,小心折好,“謝謝您。這些批注,比我報告本身值錢。”
“值不值錢,看你怎么用。”陳主任擺擺手,似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他看了看表,表情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最近……學校那邊,有點雜事。我可能后面一陣子,沒空常來這邊吃飯了。”
古民捕捉到了這絲異樣。“您……沒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陳主任笑了笑,但笑意沒到眼底,“就是些陳年舊賬,翻來覆去地查。煩。”他頓了頓,看著古民,“你小子,按你自己那套‘三三三’什么的,穩著點。別冒進。尤其是你那‘作業現金流’(股市),小打小鬧可以,千萬別當真。那地方,吃人不吐骨頭,比你看過的所有賬本都黑。”
這話語氣很重,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疲憊和警示。古民點頭:“我明白。秦爺爺的‘三千元鐵律’我一直守著。”
“嗯。老秦那套,保命還行,發財看命。”陳主任似乎想起什么,從公文包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一個薄薄的、用牛皮紙包著的小本子,比巴掌大點,很舊。“這個,你拿著。是我早年記的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見不得光,但或許……以后你能看懂。等我走了再看。”
“走了?”古民心里一緊。
“不是那個走。”陳主任瞪了他一眼,“是離開這兒,可能調個崗,或者……總之,這地方待膩了。本子你收好,別讓其他人看見。算是我這個‘入門導師’,給你留的畢業紀念。不過,畢業證我給不了,修羅場的畢業證,都是自己用血淚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