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本子推過來。古民接過,很輕,但感覺比之前那份報告沉重無數倍。他默默放進書包夾層。
“好了,飯也吃了,話也說了。走吧,我下午還有事。”陳主任站起身,掏出錢包付了飯錢,沒讓古民aa。
走出快餐店,午后陽光刺眼。陳主任拍了拍古民肩膀,力道很重。“記住,‘已入門’只是開始。門里的路,每一步都得自己趟。別信任何人,包括我。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腦子想,用自己的尺子量。量錯了,認栽,爬起來再量。但別量丟了良心,那是最后一道護身符。沒了,就真成鬼了。”
說完,他轉身,夾著那個黑色公文包,匯入街上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
古民站在原地,手里攥著書包帶子,里面裝著那份帶著紅色批注的報告,和那本神秘的牛皮紙小本。
“已入門”。
“修羅場”。
“畢業紀念”。
“護身符”。
這些詞在他腦子里盤旋。陳主任最后那番話,不像平常的教導,更像一種……訣別前的叮囑。結合他提到的“學校雜事”、“陳年舊賬”、“調崗”,古民有種不祥的預感。但他不敢深想,也不能做什么。
他回到學校,整個下午都有些心神不寧。放學后,他沒有立刻去“老味道”洗碗,而是找了個僻靜的角落,拿出那個牛皮紙小本。
他深吸一口氣,打開。
里面的字跡很潦草,是陳主任的筆跡。沒有目錄,沒有標題,一頁頁,記錄著零碎的、看似毫不相關的內容:
“1998年,廠里處理一批抵債的布匹,質量次。科長讓報‘合理損耗’,差額三人分。我沒要。后來分房,沒我。”
“2003年,承包學校小賣部競標。對手給副校長送了條煙。我直接找校長,說我能讓利15%給學校做貧困生基金。中標。煙白送了。”
“2005年,倉庫火災,燒了一批體育器材。賬面有保險。實際燒的沒那么多,有些早就被體育組私下處理了。報損時,多報了30%。差額補了前幾年食堂的窟窿。知情者五人,至今相安無事。”
“2010年,教材回扣。明規則是8個點。我只要了5個點,剩下3個點,讓書商直接折成等價的教輔書,捐給了鄉鎮小學。書商樂意,賬也平。”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活人不能讓規矩死透了,不然大家都得死。在縫里求活,別把縫搞成坑。”
“信任是紙,利益是火。別輕易點,點了就得有一直添柴的本事,不然就燒手。”
“所有能寫在紙上的合同,都有漏洞。補漏洞的,是桌子底下沒寫出來的默契和恐懼。”
“爬得快,要有人拉,更要有人怕。拉你的人給你遞梯子,怕你的人不敢抽梯子。”
“真到了要撕破臉的時候,手里要有能弄臟對方的泥,也要有能洗干凈自己的水。泥多水少,同歸于盡。水多泥少,任人宰割。”
……
一頁頁翻過,沒有高深理論,全是血淋淋的、具體的、游走于灰色地帶的生存實錄和感悟。這是一本“賬本”,但不是記錄錢的賬本,是記錄“人性博弈”、“規則利用”、“風險平衡”的賬本。比之前看到的學校倉庫賬本,更直接,更殘酷,也更真實。
古民看得后背發涼,又莫名地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很多之前模糊的、陳主任點到即止的東西,在這本雜記里找到了具體的注腳。他終于明白,陳主任說的“看懂賬背后的人心和關系”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了,為什么陳主任會說“已入門”――因為他開始嘗試用方法(調研報告)去系統化地理解問題了,而不只是憑感覺撞墻。
但這本“畢業紀念”也像一份沉重的遺囑,預示著什么。
古民合上本子,小心包好,放回書包最深處。他看了眼時間,該去洗碗了。
走向“老味道”的路上,他腦子里反復回響著陳主任最后的幾句話,和本子里那些冰冷的句子。
“修羅場”的門,似乎真的打開了。陳主任在門口推了他一把,給了他一份地圖(報告批注)和一份前輩的探險筆記(牛皮本),然后轉身,可能走向了他自己那片更深的迷霧或荊棘。
古民不知道門后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看待身邊一切“交易”、“合作”、“規則”的眼光,都將不同。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份報告,紅色批注的位置似乎還在發燙。
“已入門”。
這三個字,是認可,也是詛咒。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老味道”油膩的后廚門。水聲、碗盤碰撞聲、灶火聲撲面而來。
修羅場的第一站,或許就是這個充斥著汗水、油污和微不足道計時工資的地方。而他,必須在這里,同時開始修煉三門功課:活下去(洗碗),活得好點(家教),以及,未來可能活得更自由的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規則與人性”。
路,還長。但門,已經進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