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母親下夜班回來,臉上沒有往日的極度疲憊,反而帶著一種難以喻的、混雜著茫然、慶幸和一絲微弱興奮的復雜神情。她甚至沒有先抱怨腰腿,而是從那個用了很多年的舊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張折疊整齊的a4紙,遞給正坐在桌前整理數學競賽錯題的古民。
“民子,你看這個。”母親的聲音有些發顫,不知是累的,還是激動的。
古民接過。是一份蓋著工廠紅章的《崗位調整通知》。上面寫著,經“跨境電商基礎培訓綜合考評”及“個人意愿征詢”,決定將王秀蘭(母親名字)同志,由原“整理車間輔助工”崗位,調整至新成立的“跨境電商運營部”,擔任“訂單跟單與基礎客服(初級)”一職。通知明確了新的薪酬結構:底薪1800元(較原崗位基本工資提高300元)+崗位津貼400元+績效獎金(視部門整體業績及個人完成情況浮動,保底約400元)。月綜合收入預計不低于2600元。下周一報到,接受為期兩周的崗前實操培訓。
通知下方有手寫補充:“原夜班安排取消,轉為常日班(早八晚五)。”
古民快速心算。母親原來崗位,基本工資1500,加夜班補貼(每月約240),加上可能的超產獎(很少),月綜合收入約2000元出頭。新崗位保底2600元,月收入增幅確在30%-40%之間。更重要的是,從夜班轉白班,對母親的身體是巨大的利好。而且,“運營部”、“跟單客服”聽起來,比“整理車間輔助工”要有“面子”得多。
這結果,遠遠超出了他們“安全通過培訓、保住原崗”的最初預期。古民的第一反應不是欣喜,是警惕和疑惑。為什么?母親的培訓表現他心知肚明,除了死記硬背的那十幾個單詞和五句模板,以及用“態度認真、從不缺勤、筆記工整(雖然記的都是天書)”塑造的“努力”形象外,她不可能在真正的技能考評中脫穎而出。工廠的轉型再初級,也不至于需要一個連電腦開關機都需反復練習、英語僅限于單詞配對的中年女工來做“跟單客服”。
“媽,這……怎么回事?培訓考試你考得怎么樣?班長有沒有單獨跟你說什么?”古民問,語氣平靜。
“考試……就是那些選擇題、判斷題,好多你給我的那個紙上都有,我……我都選上了。還有幾個單詞匹配,我也蒙對了一些。”母親回憶著,仍然覺得不真實,“培訓完了,班長找我單獨談話,說我年紀雖然大了點,但學習態度很認真,筆記記得好,上課從不打瞌睡――他們年輕人都偷偷玩手機。還說,像我這樣的老員工,愿意接受新事物,廠里要樹典型。新部門需要‘穩得住、能吃苦、聽指揮’的人,不一定全要年輕會電腦的。就……就讓我去了。”
信息拼湊起來。古民明白了。這不是母親“能力”的勝利,是工廠“策略”的選擇。工廠的跨境電商轉型,在真正邁出第一步時,必然面臨內外壓力。對外,需要展示“轉型決心”和“員工凝聚力”;對內,需要平衡新老員工(尤其是大量像母親這樣的低技能老員工)的關系,避免因轉型引發大規模抵觸或人員動蕩。選拔一兩個像母親這樣“態度好、服從性強、有工齡”的老員工作為“轉型典型”,給予“名譽性”的崗位調整和適度加薪,是一石多鳥:
1.安撫老員工:看,轉型不是要拋棄你們,只要“態度好”,老員工也有新機會。
2.樹立標桿:鼓勵其他員工“轉變觀念,擁抱變化”。
3.降低新部門風險:新部門的核心技術和運營工作,必然由少數招聘的年輕人或外部人才負責。像母親這樣的“典型”,安排的是“跟單”、“基礎客服”這類流程性、輔助性、且易于監控和兜底(有組長復核)的崗位,實質貢獻有限,但象征意義巨大。
4.成本可控:增加的幾百元薪資,相對于可能的人心浮動和招聘外部熟手的價格,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