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第二天,家里電話響了。母親接起,是縣城的大姨打來的。電話里聲音又急又快,帶著哭腔,母親聽了半晌,臉色越來越凝重,最后只說:“大姐你別急,我們馬上過去。”放下電話,母親對古民和父親說:“你大姨家出事了,建軍(表哥)又要結婚了,對方家里條件提得高,談不攏,鬧起來了。建軍把自己關屋里不吃不喝,你大姨夫高血壓犯了,剛送去診所。讓我們過去幫著拿個主意。”
父親皺了皺眉:“建軍?他不是三年前才離的嗎?這又要結?對方什么人家?要多少?”
“聽說是他廠里一個同事的妹妹,也是二婚,帶個女孩。彩禮要十八萬八,還要在縣城買套新房,只寫女方名字,說是給她們娘倆保障。建軍那點積蓄,上次離婚就折騰得差不多了,哪還有錢?可女方家咬死了不松口,說不然就散。建軍像是認準了這人,跟你大姨他們杠上了。”母親一邊說一邊換衣服。
古民默默聽著。建軍表哥比他大十歲,在縣里一家機械廠當技工,手藝不錯,但性格有些悶。第一次婚姻是親戚介紹,倉促結婚,因性格不合和婆媳矛盾,三年后離婚,沒孩子,但幾乎凈身出戶(房子給了女方)。這才三年,又要再婚,而且對方條件如此苛刻。他幾乎能立刻在腦海里勾畫出這件事的輪廓:一個急于再組家庭、可能帶有某些情感或現實補償心理的大齡二婚男,一個尋求經濟保障的二婚帶孩女,一個被高額要求逼到墻角的普通工薪家庭,以及夾雜其中的面子、焦慮、對未來的恐懼和算計。
“我也去。”古民起身。父親看了他一眼,想說什么,但想到上次古民用excel表格分析彩禮問題引發的家族風波,又把話咽了回去,只點了點頭。
大姨家住在縣城一個老舊小區。屋里氣氛壓抑,大姨眼睛紅腫,大姨夫躺在床上,臉色發白。建軍表哥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低著頭,一不發,整個人籠罩在一團灰色的頹喪里。茶幾上攤著幾張紙,是手寫的“禮單”和“要求”。
看到古民一家來了,大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開始哭訴。內容與母親電話里說的基本一致,但補充了細節:女方32歲,在超市做收銀,前夫因賭博離婚,她帶著8歲女兒。她堅持高額彩禮和新房,理由是“第一次婚姻失敗,這次必須要有保障”,“不能委屈了孩子”,“建軍是二婚,她也是吃虧的”。建軍月收入約五千,除去開支所剩無幾。大姨家老兩口退休金微薄,還有個小兒子在讀大學,根本無力支持。
“民子,你讀過書,腦子活,你給看看,這事……還有沒有緩?”大姨抹著眼淚,帶著一絲最后的期望看向古民。顯然,上次“excel事件”雖然讓古民背了“冷血”名聲,但在大姨這類真正被現實逼到絕境的人眼里,他那套“算賬”的能力,似乎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古民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拿起那份手寫的“要求”仔細看。內容直白而苛刻,幾乎是一份單方面的“經濟索取清單”,沒有任何關于婚后共同生活、責任分擔、甚至情感基礎的描述。建軍表哥在這件事里,完全處于被動和乞求的姿態。
他又看了一眼表哥。建軍才三十出頭,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眼神里有一種認命般的麻木,以及對“再次擁有家庭”的近乎偏執的渴望。這種渴望,或許源于社會壓力、孤獨感,或是對第一次失敗婚姻的某種補償心理,讓他在這段明顯不對等的關系中,失去了基本的議價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