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盛夏的余威仍在,但縣一中的校園已換了人間。高三畢業班的喧囂與壓力,如同退潮般散去,留下空曠的教室和滿地的廢紙。高一高二的學生尚未開學,校園里彌漫著一種假期特有的、慵懶而疏離的寂靜。古民以超出重點線六十余分的成績,收到了本省一所重點大學“信息管理與信息系統”專業的錄取通知書。家庭的喜悅是克制的,但實實在在。學費是最大的負擔,但母親工作漸穩,古民自己的“教輔現金流”和零星兼職也有積累,加上助學貸款政策,第一年的難關算是有了應對方案。他正在利用開學前的間隙,繼續深化python和數據分析的學習,同時整理高中三年的“商業洞察日記”,將碎片化的觀察系統化、案例化。
然后,他收到了張偉母親打來的電話。時間是九月中的一個傍晚,電話里女人的聲音嘶啞、疲憊,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古民同學,我是張偉媽媽。張偉……他不上學了。后天的火車,去深圳。他說……走之前,想見見你。你看……方便嗎?”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自六月那次“債務雪球模型”警告后,張偉雖然沒碰分期貸,但整個人狀態一路下滑,高考成績自然慘不忍睹,只夠上一所昂貴的三本,而他家根本無力承擔――但聽到“不上學了”、“去深圳”這幾個字時,古民的心臟還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他沉默了兩秒,回答:“阿姨,我方便。什么時間?在哪里?”
次日傍晚,古民騎車來到縣城汽車站附近的一個老舊小區。張偉家租住的房子在一棟灰撲撲的單元樓里。開門的是張偉母親,眼窩深陷,比半年前蒼老了十歲。屋里彌漫著劣質煙草和久未通風的沉悶氣味。客廳很小,堆著些雜物,張偉父親不見蹤影。張偉從里屋出來,穿著不合身的舊t恤和牛仔褲,頭發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頭皮,人瘦了一圈,但眼神里那種長期的萎靡和糾結似乎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近乎麻木的平靜,或者說,是絕望沉淀后的死寂。
“老古,來了。”張偉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成功。他手里拿著兩張硬質車票,藍色的票面,上面印著“縣―深圳西”,“k字頭快速,無座”。發車時間:后天凌晨五點二十。
“坐。”張偉指了指一張舊沙發。古民坐下,張偉母親倒了杯水,就默默地退回了里屋,關上了門。
“定了?”古民看著那兩張車票。無座,近二十個小時。
“嗯。跟我爸一個遠房表叔聯系好了,在那邊一個電子廠,做流水線。包住,有食堂,一個月……說好好干能拿四五千。”張偉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段與己無關的說明書。“我媽……留家里。我爸,過陣子可能也過去,看能不能找到工地活。”
“大學……不考慮了?哪怕專科?”古民問,盡管知道答案。
張偉搖搖頭,目光落在車票上:“三本學費加生活費,一年兩三萬。專科便宜點,但出來……不還是打工?家里欠的錢,我爸……現在天天喝酒,醒了就跟人吵,要不就躺著。我媽那點工資,剛夠吃飯和房租。我不能再耗著了,也……耗不起了。”
他抬起頭,看著古民,眼神復雜:“老古,謝謝你。真的。要不是你那個模型……我可能已經陷在分期貸里,更走不了了。我知道,你盡力了。我爸的事……不怪你,是他自己昏了頭。我家的事,誰也幫不了。”
“到了那邊,有什么打算?”古民問,避開那些沉重而無解的話題。
“能有什么打算?干活,掙錢,寄錢回家。走一步看一步吧。”張偉頓了頓,從褲兜里摸出一個小小的、屏幕有裂痕的舊手機,“這個,我帶著。到了那邊,換當地的號。你的號……我記著呢。”
一陣沉默。窗外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老古,”張偉忽然又開口,聲音低了些,“你知道趙峰他們……現在在干嘛嗎?”
古民知道他指的是誰。趙峰高考成績勉強過了二本線,家里正在張羅送他出國讀“預科”。其他幾個當時跟著起哄的同學,也各有去處,最差的也能上個民辦本科。
“他們……有他們的路。”古民說。
“是啊,有他們的路。”張偉重復了一句,語氣里聽不出是羨慕還是譏諷,或者只是一種純粹的陳述。“我的路,就到這兒了。從這兒,”他用手指點了點車票上的“縣”字,“到這兒,”又點了點“深圳西”。“以后,就是廠里、宿舍、食堂。可能……就那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