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從旁邊一個破舊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個用報紙仔細包著的東西,遞給古民?!斑@個……給你?!?
古民接過,打開報紙。里面是那本“蜜雪冰鉆”的招商手冊,已經揉得有些舊了,還有幾張打印紙――是他當時為張家做的《校區飲品市場存量調研簡報》和《損益測算模型摘要》。紙張邊緣也起了毛邊。
“這些……你還留著?”古民有些意外。
“一直留著。”張偉看著那本手冊,眼神晦暗,“有時候,我會拿出來看看。看看這些漂亮的圖片,還有你算的那些數字??纯础野之敵跏窃趺幢贿@些東西騙了的,也看看……你當時是怎么算的。你的那些數,都準了。一天賣不到一百杯,會虧錢。寒暑假……呵,我們連暑假都沒熬到。”
他苦笑了一下:“我以前覺得,你算得再準,膽子小也沒用?,F在想想,不是膽子大小的事,是腦子清不清醒的事。我爸不清醒,我……也不夠清醒。老古,你腦子清醒。以后……好好的。上大學,學你那個什么信息系統,以后掙大錢,別像我們。”
古民拿著那疊紙,感覺沉甸甸的。這是張偉家二十萬積蓄、三個月掙扎、一個家庭希望破滅的全部“遺物”,也是他第一次系統性的商業分析實踐留下的、帶著失敗者血淚的“物證”。
“這些東西,我幫你處理掉?”古民問。
“不用,”張偉把東西拿回去,重新包好,放回帆布包,“我帶著。有時候看看,提醒自己,以后……不管干什么,得先自己算算賬。算不過來的,不能碰。”
臨走時,張偉母親從里屋出來,塞給古民一小塑料袋洗好的蘋果,囁嚅著說了些感謝和道別的話。張偉送古民到樓下?;璋档穆窡粝?,兩個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后天早上,我就不去送你了?!惫琶裾f。
“嗯,不用送。起大早的。”張偉點點頭。
“保重。到了那邊,凡事……多留個心眼。錢的事,尤其要小心?!惫琶褡詈蠖?。
“知道。你也是。”張偉伸出手。
古民握住。那只手粗糙、干燥,不像一個十八歲學生的手。兩人用力握了握,然后松開。
“走了?!睆垈マD身,走上樓梯,背影沒入樓道更深的黑暗中。
古民推著車,慢慢走回家。九月的晚風吹在身上,已有些涼意。他腦子里回放著張偉那張麻木的臉,那兩張藍色的無座車票,那疊泛黃的調研報告,以及那句“我的路,就到這兒了”。他想起了“債務雪球模型”里那條最終沖破圖表的曲線,模型預測了財務崩潰,但沒能預測到這條曲線的盡頭,連接的是一張南下的火車票和一條被迫中斷的學業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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