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看守所返回紫玉山莊的路上,下午三點。
林晚坐在后座,車窗外的城市在深秋的日光下泛著金屬般冷硬的光澤。蘇瑾坐在副駕駛座,正通過加密電話和陳燼低聲交談,安排對陸沉舟提供的三個情報進行驗證。而林晚,只是沉默地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腦海里反復回放陸沉舟那句“小心秦知遙”,以及更早之前,在密室發現母親遺物時,那些關于父親、關于錦繡家園、關于陸建華之死的碎片信息。
那些碎片,像散落一地的拼圖,她努力了三個月,試圖拼湊出完整的圖景,但總是缺最關鍵的那幾塊。現在,陸沉舟的坦白提供了新的線索,但同時也帶來了更多的疑問。
如果陸建華當年真是被趙東明和劉長明陷害,那父親林國棟到底知道多少?他是否參與了掩蓋真相?如果父親是無辜的,為什么會在2007年住院時簽署那份授權書,將關鍵證據交給劉長明?是脅迫,還是交易?
而母親沈清如,那個在她記憶中溫柔而憂郁的女人,為什么會收集“隱門”的名單?她是如何發現這個組織的?她的自殺,真的只是抑郁癥,還是因為知道了太多,被滅口?
太多問題,沒有答案。
手機震動,是王阿姨從蘇州老家打來的電話。林晚心頭一跳,立刻接通。
“晚晚,”王阿姨的聲音帶著哭腔,但更多的是激動,“我……我在老宅地窖里,找到了你爸藏的東西。一個鐵盒子,上了鎖,我砸開了,里面是……是你爸的親筆信,好多封,還有……還有一份遺書。”
“誰的遺書?”林晚的心臟幾乎停跳。
“陸建華。”王阿姨的聲音在顫抖,“是他跳樓前一天寫的,真正的遺書。上面寫了他為什么跳樓,是誰逼他的,還有……還有他留給兒子的話。”
“拍下來,馬上發給我!”林晚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全部,每一頁都要拍清楚!”
“我……我不會弄這些,我讓我孫子幫忙,馬上發。”王阿姨掛了電話。
林晚握著手機,手指冰涼。蘇瑾回過頭,看著她蒼白的臉:“怎么了?”
“王阿姨找到了陸建華的遺書,真的那份。”林晚說,聲音有些發顫,“在蘇州老宅的地窖里,和我爸的信放在一起。”
蘇瑾的臉色也變了:“陸沉舟知道這份遺書的存在嗎?”
“不知道。”林晚搖頭,“如果他知道,他這二十年的仇恨,就是個笑話。但如果他不知道……那隱門為什么要讓他相信是父親逼死了陸建華?為什么要制造這個謊?”
“因為謊比真相更好控制。”蘇瑾的聲音很冷,“一個被仇恨蒙蔽、一心只想復仇的人,比一個知道真相、可能會反水的人,好用得多。”
手機再次震動,是微信消息。王阿姨的孫子發來了一連串照片,一共二十七張。前十五張是父親林國棟的親筆信,時間跨度從2006年8月到2007年5月。后十二張,是陸建華的遺書,寫在幾頁從筆記本上撕下的紙上,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淚水暈開,但依然能辨認。
林晚點開第一張遺書的照片。
“沉舟,我兒:當你看到這封信時,爸爸已經不在了。別哭,也別恨。爸爸是自愿走的,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保護你,和你媽媽。”
“爸爸做了錯事,大錯。錦繡家園的鋼筋,是我簽字同意降標的。不是我貪錢,是趙東明逼我的。他說,如果我不簽字,就讓你媽‘意外’出車禍,讓你‘意外’失學。我怕了,我簽了。”
“但我沒想到會塌,會死人。三條人命,我背不起。趙東明說,他會處理,讓我別聲張。我信了。結果他讓劉長明偽造了質檢報告,把責任全推給我。還偽造了受賄證據,說我吃了兩百萬回扣。”
“我去找趙東明對質,他說,要么我認罪,去坐牢,要么我跳樓,他會照顧好你們母子。我選了跳樓,因為坐牢也一樣是死,他會在里面弄死我,而且你和媽媽會一輩子抬不起頭。”
“但跳樓前,我要告訴你真相:害死我的人,是趙東明,是劉長明,不是林國棟。林總是好人,他不知情,他也是被蒙蔽的。我跳樓,他會內疚,會照顧你們。這是我能為你們做的,最后一件事。”
“沉舟,別報仇。好好活著,照顧好媽媽。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封信,把它交給林總,告訴他,我不怪他。也告訴他,小心趙東明,這個人……背后有更大的勢力。”
“爸爸愛你。永遠愛你。”
陸建華絕筆
2006年8月22日深夜”
林晚盯著屏幕,眼淚模糊了視線。她快速劃到后面的照片。遺書還有幾頁,是寫給林國棟的:
“林總:當你看到這封信,說明趙東明沒遵守承諾,還是對你下手了。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錦繡家園的事,我負主要責任,但我確實是被人脅迫。趙東明背后,有一個叫‘隱門’的組織,他們操控了很多事,目的是掠奪資源,控制社會。他們看中了林氏集團,想通過我,滲透進來。”
“我跳樓,一是為了保護妻兒,二是不想再當他們的棋子。但我死后,他們不會罷休。他們會繼續用我的死做文章,逼你就范。小心趙東明,小心他身邊的每一個人。包括……你身邊的人。”
“最后,拜托你一件事:如果我兒子沉舟將來被仇恨蒙蔽,找你報仇,請把這封信給他看。告訴他,爸爸是自愿走的,不怪任何人。也告訴他,好好活著,別當任何人的棋子。”
“林總,保重。來生,再做你的兵。”
遺書到這里結束。
最后一張照片,是父親林國棟在2007年5月寫的一封信,字跡顫抖,像在病中:
“清如,晚晚:如果你們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趙東明逼我簽了授權書,把錦繡家園的所有證據都給了他。我不簽,他就對晚晚下手。我簽了,但偷偷復印了一份,和陸工(陸建華)的遺書一起,藏在老宅地窖。鑰匙在書房青花瓷瓶底下。”
“我查過了,隱門這個組織,比想象的更龐大,更可怕。他們滲透在各個領域,用金錢、權力、甚至人命,達成他們的目的。陸工是被他們逼死的,下一個可能就是我。”
“清如,對不起,這些年讓你擔心了。晚晚,爸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如果爸爸不在了,你要堅強,要保護好自己,保護好你媽媽。那份名單,你媽媽知道在哪里,關鍵時刻,可以用它自保,但也要小心,懷璧其罪。”
“記住,別輕易相信任何人。有時候,最親近的人,也可能是……”
信到這里戛然而止,最后幾個字被涂掉了,但能看出是“棋子”兩個字。
林晚閉上眼睛,眼淚無聲滑落。
原來如此。
父親什么都知道。知道陸建華是被逼死的,知道趙東明是隱門的人,知道自己被威脅,知道可能活不久。所以他留下了證據,留下了遺書,留下了……對女兒的牽掛和擔憂。
而母親,那個溫柔沉默的女人,不僅知道隱門的存在,還悄悄收集了他們的名單,藏在圍棋盒里,用生命最后的時間,為女兒準備了一把護身的劍。
只有陸沉舟,那個十六歲就失去父親的孩子,被蒙在鼓里,被灌輸仇恨,被培養成一把指向林家的刀,用了二十年。
多么殘忍的棋局。
“蘇瑾,”林晚睜開眼,聲音沙啞,“掉頭。去西山療養院。我要見父親。”
“現在?”蘇瑾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半,路上堵車,到那邊可能四點半了。而且療養院那邊……”
“必須去。”林晚打斷她,眼神堅定,“陸沉舟說,隱門計劃對我父親下手,讓他‘病情突然惡化’,然后轉去瑞士。我必須去確認他的安全,也必須……讓他知道,真相大白了。他不用再內疚,不用再背著逼死人的罪名,茍延殘喘地活著。”
蘇瑾沉默了幾秒,然后對司機說:“改道,去西山療養院。通知陳燼,讓他派人先去,加強安保。另外,聯系療養院的院長,就說林晚女士要見父親,讓他們準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