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密室深談結束后的第二天清晨,紫玉山莊17號別墅,主臥室。
林晚在晨光中驚醒,猛地坐起身,渾身冷汗,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掙脫肋骨沖出來。她做了噩夢,夢里是她流產那天,但場景是扭曲的――陸沉舟端著那碗湯,微笑著看她喝下,然后她的肚子開始劇痛,血順著腿流下來,染紅了白色的病號服。她抓著陸沉舟的手,哭著喊“救孩子”,但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她,說:“晚晚,這是報應。”
然后畫面跳轉,是昨天在密室,陸沉舟滿臉是淚地說“流產不是意外,是趙東明安排的”。他的臉和夢里那張平靜的臉重疊,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她抓過床頭柜上的水杯,一口喝干,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清醒。但心臟還在狂跳,那種被背叛、被欺騙、被謀殺的痛楚,像無數根細密的針,扎在每一寸皮膚上,讓她渾身發冷。
她恨陸沉舟。恨他這十年的欺騙,恨他害死了她的孩子,恨他毀了她的人生。這種恨,在這三個月的煎熬中,已經像烙印一樣刻進了骨子里,成了她活下去的動力,成了她反擊的燃料。
但昨天,在密室里,看著那個崩潰的、滿臉是血和淚的男人,聽著他那些破碎的懺悔,她心里除了恨,還涌起了一種更復雜、更讓她恐懼的情緒――
憐憫。
她居然在可憐他。
可憐這個毀了她一切的男人。
這個認知,讓她覺得惡心,也覺得恐懼。就像她那份自我診斷報告里寫的:斯德哥爾摩傾向,受害者對加害者產生好感,甚至為其行為尋找合理性。
不,不是這樣的。她不是在為他開脫,她只是……理解了。理解了他也是棋子,也是受害者,理解了他這二十年活在怎樣的謊和操控里,理解了他的仇恨和痛苦,有多少是被人刻意培養、刻意引導的。
但這不代表原諒。
絕不。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走到窗前。晨光透過薄霧,在花園里投下朦朧的光影。遠處,紫玉山莊的人工湖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波光,一切都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只有她知道,平靜之下,是無數破碎的人生,和一場剛剛拉開序幕的戰爭。
手機震動,是棋手群的加密消息。她點開,是蘇瑾發來的:
沈警官那邊有進展。趙東明開口了,供出了“老師”的幾個海外聯絡點,也承認了“天眼計劃”的存在。但他堅稱自己只是執行者,沒見過“老師”真容。另外,他提到一個代號“清道夫”,是專門負責清理門戶的人,最近在調查我們,要小心。
周墨:北極星資本和天穹科技的資產,昨晚被監管部門凍結了。但他們的海外賬戶,在凍結前三小時,轉走了大約五億美元。流向是瑞士和開曼群島,我正在追查。
阿九:陸沉舟昨晚的醫療記錄顯示,他心率一直偏高,平均120次分,血壓也異常。看守所的醫生給他開了鎮定劑,但他沒吃。另外,我截獲了一封加密郵件,來自一個叫“觀棋者”的id,內容是“棋子已廢,清理程序啟動”。收件人未知。
許薇:我的深度報道《“天眼計劃”:被掩埋的真相與未亡人的抗爭》已經寫完,兩萬字,配了三十張照片,包括錦繡家園事故現場、遇難者家屬、以及周明德遺物的照片。準備今天中午發布,預計會引起軒然大波。
陳燼:王秀英救出來了,在秦皇島療養院地下室的一個密室,被關了十三年。精神狀況很差,但能說出趙東明的名字,能指認他。已安排到安全屋,有醫生和心理專家照顧。
秦知遙最后發:林晚,根據你昨晚的描述,你和陸沉舟的對話,可能會觸發ptsd癥狀加劇。建議你今天安排一次心理疏導,另外,避免獨處,避免接觸與陸沉舟相關的物品或場景。
林晚看著秦知遙那條消息,眼神復雜。她知道秦知遙是隱門的“傾聽者”,是來監視她的。但秦知遙給出的建議,又確實專業,確實在為她考慮。這女人,到底站在哪一邊?是雙面間諜,還是真的在幫她?
她甩甩頭,暫時不想這個問題。她在群里回復:
收到。蘇瑾,準備材料,申請對“天眼計劃”立案調查,我以“陸氏復仇基金”的名義,正式舉報。周墨,追查資金流向,我要知道那五億美元最終去了哪里。阿九,繼續監控“觀棋者”和“清道夫”,有消息立刻通知。許薇,報道照發,但注意安全,我擔心隱門會對你下手。陳燼,保護好王秀英,她是關鍵證人。秦醫生,謝謝提醒,我會安排時間。
發送完畢,她放下手機,走進浴室。鏡子里的女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黑,眼睛里有血絲,但眼神依然堅定,像淬了火的鋼。
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帶來短暫的清醒。她看著鏡中的自己,輕聲說:
“林晚,記住你是誰。”
“記住你為什么而戰。”
“恨可以給你力量,但不要被恨吞噬。”
“憐憫可以讓你清醒,但不要心軟。”
“你要做的,是把真相挖出來,把罪犯揪出來,把公道還給那些受害者。”
“至于陸沉舟……讓他贖他的罪。你走你的路。”
她擦干臉,開始化妝。粉底遮掉黑眼圈,腮紅提亮氣色,口紅選了豆沙色――不再用那支正紅色的“戰袍”,因為她不需要用顏色來宣告力量。她的力量,在骨子里,在眼睛里,在每一個清醒而堅定的選擇里。
化完妝,她換上一身淺灰色的西裝套裙,頭發在腦后挽成整潔的發髻。看著鏡中那個干練、冷靜、無懈可擊的女人,她點了點頭。
準備好了。
上午九點,瑾衡律師事務所,會議室。
林晚走進會議室時,蘇瑾、周墨、許薇已經在了,陳燼通過視頻參會,阿九和秦知遙也在線。六塊屏幕,六張臉,表情各異,但都凝重。
“開始吧。”林晚在主位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蘇瑾,舉報材料準備得怎么樣了?”
“準備好了。”蘇瑾推過來一疊文件,“這是‘天眼計劃’的初步調查報告,包括錦繡家園事故的技術分析、周明德的賬本、王秀英的證詞、陸沉舟的供述,以及我們掌握的部分隱門成員名單。已經通過‘陸氏復仇基金’的官方渠道,提交給最高檢、公安部、國安部,以及中紀委。預計今天下午會有初步回應。”
“好。”林晚點頭,“周墨,資金流向呢?”
“那五億美元,分七條路徑,最終匯入了七個不同的離岸賬戶。”周墨調出一張復雜的資金流向圖,“這些賬戶的持有人,都是空殼公司,但背后都指向同一個實體――注冊在瑞士的一家家族辦公室,叫‘晨曦資本’。而‘晨曦資本’的實際控制人,是一個叫‘elias?k’的人,中文名未知,背景神秘,但據我查到的資料,他可能是……某位已故高官的私生子,一直在海外活動,很少回國。”
“elias?k,”林晚重復這個名字,“會不會就是‘老師’?”
“有可能,但不一定。”周墨說,“‘老師’更可能是這個組織的核心智囊,負責戰略規劃。而elias?k,可能是金主,是提供資金和保護傘的人。兩者可能有交集,但不一定是同一個人。”
“繼續查。”林晚說,“許薇,你的報道,什么時候發?”
“中午十二點,全網同步。”許薇說,“我已經聯系了十二家主流媒體,他們會同步轉載。另外,我安排了一場線上發布會,下午兩點,我會在鏡頭前,詳細講述‘天眼計劃’的來龍去脈,并公布部分證據。但晚晚,我擔心……”
“擔心隱門會對你下手,或者用其他方式阻撓。”林晚接話,“我知道。所以我已經讓蘇瑾申請了警方保護,阿九也會全程監控你的網絡和通訊安全。另外,發布會地點選在公安局對面的酒店,萬一有事,警方能第一時間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