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順義倉庫死里逃生后的次日下午三點,瑾衡律師事務所,頂層保密會議室。
會議室是環形設計,沒有窗戶,墻壁是特制的隔音材料,天花板嵌著柔和的漫射光源,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種冷靜、專業、不摻雜任何個人情緒的光暈中。中央是一張巨大的橢圓形紅木會議桌,此刻只坐了五個人。
林晚坐在主位,左手邊是蘇瑾,面前攤開著三份厚厚的信托文件草案,右手邊是周墨,他的筆記本電腦連接著會議室的投影屏,顯示著復雜的股權結構和資金流向圖。許薇坐在蘇瑾旁邊,膝上攤著錄音筆和速記本,但她的注意力顯然不完全在記錄上――她的眼睛時不時瞟向會議室角落那個不起眼的通風口,那是阿九之前告訴過她的、可能存在隱藏攝像頭的位置。
而秦知遙坐在林晚的正對面,隔著四米寬的桌面,保持著心理咨詢師那種溫和而疏離的姿態。但今天,她手里也多了一個文件夾,里面是她為“陸氏復仇基金”設計的心理援助項目方案。
五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林晚的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是徹夜未眠和高度緊張后的痕跡,但她的妝容依然精致,深灰色的西裝套裙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連頭發都梳得一絲不茍――這是一種刻意的姿態,用絕對的秩序和掌控感,來對抗內心那些還未完全平息的驚濤駭浪。
蘇瑾的眼皮有些浮腫,但眼神銳利如常,她正在逐條審閱那份《“陸氏復仇基金”家族信托最終修訂版》。周墨的下巴上冒出了淡青的胡茬,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一組組數據。許薇時不時揉一下太陽穴,她的思緒顯然還停留在幾個小時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倉庫對峙,以及之后在警局做筆錄時聽到的那些令人背脊發涼的真相。
只有秦知遙,看起來最“正常”。但她握著鋼筆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又松開,指節微微發白――這個細微的動作,被林晚收入眼底。
“人都到齊了,我們開始。”林晚開口,聲音平穩,沒有任何寒暄或開場白,“今天會議只有一個議題:簽署‘陸氏復仇基金’家族信托的最終修訂文件,并完成相關法律和財務手續。蘇瑾,你先說。”
蘇瑾推了推金絲眼鏡,翻開文件第一頁:“根據昨天凌晨順義倉庫事件后的緊急磋商,以及今天上午與陸沉舟的最終確認,我們對信托方案做了三處關鍵修訂。”
她調出投影,第一頁是信托結構圖:
“第一,信托性質從‘不可撤銷慈善信托’,變更為‘保護人信托’與‘目的信托’的復合結構。設立兩個獨立但關聯的信托:a信托,即‘陸氏復仇基金’,用于資助事故受害者家庭、心理援助、真相調查等公益目的,為不可撤銷慈善信托。b信托,為‘保護人信托’,以陸沉舟、林晚、以及三位獨立保護人共同擔任保護人,持有瀾海集團相關股權及部分流動資產,其唯一目的是為a信托提供資金支持,并在保護人一致同意的情況下,可進行符合a信托宗旨的投資。b信托期限為二十年,期滿后剩余資產全部轉入a信托。”
她頓了頓,看向林晚:“這樣設計的目的,一是確保核心資產在法律上獨立于任何個人,避免被隱門或關聯方通過控制個人來侵蝕。二是設置保護人機制,形成制衡,任何重大決策需五人中至少四人同意。三是二十年期限,給了一個明確的退出機制,也給了陸沉舟……一個明確的贖罪期限。”
林晚點頭:“繼續。”
“第二,”蘇瑾翻到下一頁,“信托保護人名單最終確認為:林晚、陸沉舟、沈國峰警官、謝淵律師,以及一位由‘春蕾基金會’推薦的社會賢達――我們初步聯系了北大法學院的江平教授,他原則上同意。五人享有平等投票權,但對涉及‘天眼計劃’調查、單筆超過五千萬的資金動用、或信托章程修改等重大事項,需全票通過。”
“沈警官和謝律師都同意了?”周墨抬頭問。
“沈警官同意了,以個人身份,不涉及警方職務。謝淵……”蘇瑾頓了頓,“他今早簽了字,但附加了一個條件:他只在信托中擔任名義保護人,不參與具體決策,不領取任何報酬,且一旦他姐姐的案子徹底了結,他就退出。我評估后認為可以接受,畢竟我們需要他在法律界的經驗和人脈,而且他的退出條款本身也是一種制約――如果他中途有異動,我們可以用‘未盡保護人職責’為由提前解除他。”
“秦醫生呢?”許薇突然開口,看向秦知遙,“之前草案里,秦醫生也在保護人候選名單里。”
秦知遙抬起頭,平靜地說:“我主動退出了。我的專業領域是心理,不是法律或金融。我更愿意在心理援助項目上發揮作用。另外……”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但清晰:“保護人需要絕對的清白和公信力。而我,和隱門有過交集,不合適。”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每個人都知道秦知遙說的“交集”是什么意思――她是“傾聽者”,是隱門派來監視林晚的人,即使她現在“倒戈”,那段歷史也無法抹去。她主動退出,是明智的,也是一種表態。
“好。”林晚點頭,看向蘇瑾,“第三處修訂是什么?”
蘇瑾深吸一口氣,翻到文件的最后幾頁:“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處――信托資產中,增加了一項特殊資產:‘錦繡家園事故真相調查委員會’的全部調查權、知識產權及相關收益。委員會將由信托資助,獨立運作,有權調用信托資金聘請國內外頂尖專家,對錦繡家園事故及‘天眼計劃’進行徹底調查,所有調查成果的知識產權歸信托所有,任何個人或組織不得私自占有、銷毀或用于商業目的。”
她調出一份附件:“這是陸沉舟今早親筆簽署的《權利讓渡書》,他將自己作為事故受害者家屬的全部知情權、索賠權、以及可能從事故調查中獲得的一切收益,無條件讓渡給信托。同時,他放棄以個人名義對林氏集團、瀾海集團或任何關聯方提起民事賠償訴訟的權利。也就是說,從此以后,關于錦繡家園事故的一切法律行動和調查,都將以信托的名義進行,與陸沉舟個人無關。”
周墨的眉頭皺了起來:“他這是……徹底把自己從事故中剝離出來了。為什么?”
“為了切割。”林晚輕聲說,眼睛看著投影上那份《權利讓渡書》的掃描件,陸沉舟的簽名蒼勁有力,但最后一筆有些顫抖,像用盡了全身力氣,“他知道,只要他還以受害者家屬的身份活著,隱門就可能繼續利用他的仇恨做文章,也可能用他作為攻擊信托的突破口。他把自己從事故中‘摘’出來,變成純粹的‘贖罪者’和‘保護人’,既是對過去的告別,也是對未來的……一種保護。”
“保護誰?”許薇問。
“保護信托,保護調查委員會,也保護……”林晚頓了頓,“保護那些可能因為他而再次受到傷害的人。”
她沒有說“保護我”,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陸沉舟在用這種方式,斬斷隱門可能通過他伸向林晚、伸向信托的觸手。他把自己的過去、仇恨、甚至可能的“利用價值”,都交了出來,鎖進了這個信托里。從此以后,他只是一個編號,一個符號,一個在贖罪路上踽踽獨行的影子。
“另外,”蘇瑾補充道,調出另一份文件,“陸沉舟還簽署了一份《單方贈與協議》,將個人名下除基本生活保障外的所有資產――包括他在瀾海集團的剩余股權、三處房產、以及約兩千萬的現金和理財,全部贈與信托。這部分資產將并入b信托,用于支持a信托的運作。他個人只保留一張每月限額五萬元的生活費卡,由信托托管銀行直接發放。”
“他這是……凈身出戶?”周墨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有必要做到這一步嗎?”
“有必要。”這次是秦知遙開口,聲音平靜專業,“從心理學角度,這種極致的‘剝離’和‘奉獻’,是重度創傷后常見的‘救贖型行為’。通過徹底放棄物質擁有,來換取心理上的‘清白感’和‘控制感’。對陸沉舟來說,這可能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證明自己悔改和重建自我價值的方式。但我們需要警惕的是,這種行為背后,也可能隱藏著自我懲罰甚至自毀傾向。在后續的心理評估中,需要重點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