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二十分,北京,某安全屋的臨時房間。
房間是標準的一室一廳格局,家具簡單,窗簾緊閉,只有客廳茶幾上一盞臺燈亮著,在昏暗的光線中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空氣里有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新煮的速溶咖啡的焦苦。白露坐在沙發上,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筆直,但肩膀微微發抖。她穿著簡單的白色針織衫和牛仔褲,頭發松松地扎在腦后,臉上沒有任何妝容,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嘴唇干裂,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株被霜打過、隨時會折斷的蘆葦。
但她此刻的眼神,卻有一種與外表截然不同的、近乎決絕的堅定。
她面前擺著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顯示著攝像頭取景框。取景框里是她蒼白但平靜的臉。旁邊放著一支錄音筆,閃著紅色的錄音指示燈。蘇瑾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膝蓋上攤著筆記本,手里握著筆,表情專業而冷靜。許薇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一臺小型攝像機,鏡頭對準白露。而陳燼靠墻站著,雙臂環胸,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房間的每個角落,像一頭警惕的獵豹。
“準備好了嗎?”蘇瑾輕聲問。
白露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點了點頭。
“好。”蘇瑾看了看手表,“現在是上午九點二十一分。白露女士,在開始之前,我需要再次確認:你是否自愿錄制這段視頻,承認你在陸沉舟、林晚婚姻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并揭露你被脅迫的經過?你是否清楚,這段視頻一旦公開,可能對你的人身安全、名譽、以及未來的生活,造成不可預估的影響?”
“我清楚。”白露的聲音有些嘶啞,但清晰,“我自愿。而且,我必須這么做。”
“為什么?”許薇插話,語氣里帶著記者特有的探究,但眼神溫和。
“因為……”白露閉上眼睛,眼淚無聲滑落,“因為我累了。累了一直活在謊和恐懼里。累了每天醒來,都要面對鏡子里的自己,那個……臟透了的自己。林晚姐說得對,有些錯,犯下了,就要承擔后果。有些債,欠下了,就要還。我沒有能力還她一個完整的婚姻,一個沒出世的孩子,一個……被毀掉的人生。但我至少可以,把真相說出來。讓所有人知道,她不是瘋子,不是棄婦,她是一個……被精心設計的陰謀,毀掉一切的無辜者。”
她頓了頓,睜開眼睛,看向鏡頭,眼神變得異常清晰和堅定:
“也讓所有人知道,陸沉舟,那個曾經我以為是‘真愛’、后來才知道是‘任務’的男人,他和我一樣,都是棋子。是被一個叫‘隱門’、代號‘老師’的人,用仇恨和欲望喂養、操控、最后丟棄的……可憐蟲。”
“好。”蘇瑾點頭,示意許薇開始錄像。
許薇按下錄制鍵。攝像機發出輕微的、規律的紅光閃爍。
“白露女士,”蘇瑾用平穩、專業的聲音引導,“請先陳述你的基本信息,以及你與陸沉舟、林晚的關系。”
白露看向鏡頭,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在回憶里浸過,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我叫白露,二十四歲,職業是演員,簽約于北極星娛樂,也就是北極星資本的子公司。2023年3月,也就是一年前,我在一次公司的酒會上,第一次見到陸沉舟。他是瀾海集團的總裁,年輕,英俊,有才華,是很多女孩夢寐以求的對象。當時他主動過來和我說話,夸我演技好,說看過我演的戲。我受寵若驚,以為遇到了伯樂,甚至……幻想過一段浪漫的愛情。”
“但很快我就發現,事情沒有那么簡單。”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自嘲的顫抖,“酒會后,我的經紀人告訴我,陸總對我‘很感興趣’,想‘重點培養’我。公司立刻給我安排了最好的資源,最好的劇本,最好的團隊。我的事業像坐火箭一樣起飛。但代價是,我必須‘配合’陸總的一切要求,包括……成為他的‘紅顏知己’,在公開場合和他‘偶遇’,在社交媒體上發一些曖昧的動態,甚至,在他需要的時候,去他指定的酒店房間,和他‘對劇本’。”
“你當時知道他已經結婚了嗎?”蘇瑾問。
“知道。”白露點頭,眼淚又掉下來,“我知道他有妻子,是林晚,林氏集團的千金,一個很溫柔、很漂亮的女人。我也知道,這樣做是不道德的,是錯的。但我沒有選擇。我的經紀人威脅我,說如果我不同意,就會雪藏我,讓我在娛樂圈永遠消失。而且,陸沉舟給了我一種……錯覺。他說他和林晚的婚姻是家族聯姻,沒有感情,早就名存實亡。他說他愛我,會和林晚離婚,然后娶我。他說,等一切結束,我們會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他會讓我成為最耀眼的女明星。”
“你信了嗎?”
“一開始信了。”白露苦笑,“因為他對我的‘好’,太真實了。他會記得我所有喜好,會在深夜里給我打電話說想我,會在媒體面前維護我,甚至……會為了我和林晚吵架。我以為那就是愛情。直到三個月前,林晚姐在發布會上公布那些證據,陸沉舟被警方帶走,我才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他從來沒有愛過我。他接近我,培養我,甚至‘愛’我,都只是為了一個目的――制造一場足以摧毀林晚名譽和精神的‘出軌丑聞’,逼她崩潰,逼她離婚,逼她交出林氏和瀾海的控制權。而我,只是他實現這個目的的工具,一枚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是誰在背后指使陸沉舟這么做?”蘇瑾問。
“是趙東明。”白露說,聲音帶著壓抑的恨意,“陸沉舟的‘導師’,也是北極星資本的實際控制人之一。他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找到我,告訴我,如果我不配合,不僅我的事業會完蛋,我遠在老家的父母,也會‘出意外’。他還給了我一份合同,一份‘演員合同’。合同里規定,我必須按照他提供的‘劇本’,扮演好‘陸沉舟情人’這個角色,包括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被林晚姐‘捉奸在床’,包括在直播中‘意外’說出我懷孕的謊,包括事后接受媒體采訪,控訴林晚姐是‘瘋子’、‘迫害’我。作為報酬,他會給我五百萬,并在事成后,送我去國外,給我一個新的身份,讓我重新開始。”
“你簽了那份合同?”
“簽了。”白露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因為我怕。我怕父母出事,怕自己身敗名裂,也怕……陸沉舟真的會不要我。我就是這么傻,這么賤。明知道是火坑,還是跳了進去。”
“那份合同還在嗎?”
“在。”白露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遞給蘇瑾,“原件在這里。上面有趙東明的簽名,有北極星娛樂的公章,也有我的指紋。另外,這里面還有幾段錄音,是我偷偷錄下的,趙東明和陸沉舟商量如何‘逼瘋林晚’的對話。還有銀行轉賬記錄,趙東明分三次,把五百萬打到了我母親名下的一個賬戶,備注是‘演員報酬’。”
蘇瑾接過文件袋,快速翻閱了一下,然后看向鏡頭:“這些證據,我們會作為附件,與視頻一同提交給警方和檢方。白露女士,你繼續說。關于三個月前,你在直播間突然暈倒,并被送往醫院‘流產’的事,是真的嗎?”
“是假的。”白露搖頭,聲音很輕,但清晰,“我沒有懷孕。從來沒有。那天在直播間,我是按照趙東明的指示,故意在說到‘孩子’時,突然捂住肚子,表現出痛苦的樣子,然后‘暈倒’。被送到醫院后,醫生檢查出我根本沒有懷孕,但趙東明買通了醫生,出具了假的‘流產診斷證明’。同時,他安排了幾個‘記者’混進醫院,拍下我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的照片,配上‘林晚逼宮導致小三流產’的標題,發到網上,徹底把林晚姐釘在‘殺人兇手’的恥辱柱上。”
“你知道這樣做,會對林晚造成多大的傷害嗎?”許薇忍不住問,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憤怒。
“我知道。”白露閉上眼睛,眼淚流了滿臉,“但我當時……被恐懼蒙蔽了眼睛。趙東明說,如果我不照做,就把我父母‘處理掉’。他還說,林晚姐是‘罪有應得’,她父親林國棟害死了陸沉舟的父親,她活該被報復。我……我信了。我以為自己是在幫陸沉舟報仇,是在做‘正確’的事。直到后來,我看到林晚姐在發布會上的樣子,看到她在鏡頭前那種平靜但破碎的眼神,聽到她說‘孩子,媽媽對不起你’,我才突然醒悟――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幫著一個瘋子,毀了另一個無辜的女人,也毀了一個……可能存在的生命。”
她睜開眼睛,看向鏡頭,眼神里有種近乎崩潰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