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秦長老的傷,讓最好的大夫治,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把他救活。至于趙明軒……”岳獨行眼神一冷,“生要見人,死要見尸。找到之后,直接處理掉,不必問我。”
“處理掉?”程遠山一驚,“盟主,趙明軒可是您的弟子,他……”
“他不是我弟子。”岳獨行說,“他是謝凌峰的人。慈云庵的事,就是他通風報信的。靜安師太死前,手里攥著他衣服上的一粒扣子。這樣的人,留不得。”
程遠山和柳文淵都倒吸一口涼氣。趙明軒是內奸?他們竟然一點沒察覺。
“去吧。”岳獨行擺擺手,“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程遠山和柳文淵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書房里又恢復了寂靜。岳獨行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看著院子里光禿禿的樹枝,看著遠處金陵城的輪廓,心里空蕩蕩的,像被掏空了。
十八年了。他坐在這武林盟主之位上十八年,可到今天才知道,這十八年,他活在一個巨大的謊里。他敬重的兄長是偽君子,他信任的部下是幫兇,他疼愛的女兒是仇人之女。而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被人耍得團團轉,還自以為英雄。
“蕭兄,”他低聲說,像是在對空氣說話,又像是在對那個死去十八年的人說話,“我對不起你。當年是我糊涂,是我蠢,信了謝凌峰的鬼話。你死得冤,蕭家滿門死得冤。這債,我認。你要討,就來找我,別為難孩子。霜兒……不,清霜她是你女兒,也是我養大的。這十八年,我對她怎么樣,你知道。你要報仇,沖我來,別動她。”
風吹過,卷起窗臺上的雪沫,撲在他臉上,涼得像眼淚。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又暗下來,屋里完全黑了,才轉身,點燃蠟燭。燭光在黑暗里撐開一小團昏黃,照著他疲憊的臉,也照著書案上那封已經拆開的信。
信是謝凌峰寫來的,今早才到。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可字字如刀,刺得他心口疼。
“岳兄臺鑒:金陵之事,已悉。霜兒身世,想必已知。此女留之無益,反為禍患。吾在揚州,已布天羅地網,待其自投。兄若明智,當斷則斷。至于蕭離,吾自有安排。十八年前舊事,莫再提。江南大局,吾與兄共掌。望兄三思。謝凌峰頓首。”
“已布天羅地網,待其自投。”岳獨行念著這句話,眼神越來越冷。謝凌峰這是要一網打盡,把霜兒和蕭離都除掉。他好狠的心,連自己的親侄女都不放過。
至于那句“十八年前舊事,莫再提”,更是可笑。他以為,他還能像十八年前一樣,掌控一切,讓他閉嘴?
不,這一次,他不會再沉默了。
岳獨行拿起信,湊到燭火上。信紙燃起,火焰迅速蔓延,很快燒成灰燼。他看著灰燼飄落,像看著自己過去十八年的人生,在火里燒成灰。
然后他走到書案后,拉開暗格,從里面取出一個木匣。木匣很舊,漆都剝落了,但很沉。他打開匣子,里面是一把劍,一把很普通的劍,劍鞘上甚至有了銹跡。
他抽出劍,劍身黯淡無光,可當他握住劍柄的瞬間,一股寒意從掌心蔓延開來,直沖頭頂。這把劍,是蕭天絕的佩劍,名“青霜”。當年蕭天絕跳崖后,他在崖下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這把劍。他把劍收起來,藏在暗格里,一藏就是十八年。
他以為這是戰利品,是功績的證明。現在才知道,這是罪證,是恥辱的烙印。
“蕭兄,”他撫摸著劍身,低聲說,“你的劍,我還給你。你的女兒,我也還給你。欠你的債,我用命還。只求你……別恨霜兒。她是無辜的。”
劍身映著燭光,映出他蒼老的臉,也映出他眼里深不見底的痛楚。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岳獨行把劍收回匣子,蓋上。
門開了,是管家老陳,端著托盤進來,上面是飯菜。“老爺,您一天沒吃東西了,吃點吧。”
岳獨行看了一眼飯菜,沒胃口,但知道必須吃。他得保持體力,去江南,去面對該面對的一切。
“放下吧。”他說。
老陳放下托盤,卻沒走,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老爺,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大小姐離家前,去見過一個人。”老陳說,“是城南錦繡綢緞莊的周老板。大小姐在他那兒待了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手里多了個錦囊。后來我打聽過,那周老板……和鬼醫莫愁有些交情。”
岳獨行眼神一凜:“錦囊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大小姐很寶貝那個錦囊,貼身收著。”老陳頓了頓,“還有,大小姐離家那晚,我守夜,看見一個人從后墻翻進來,進了大小姐的院子。我沒敢聲張,等那人走了,我去看,大小姐已經不在了。那人……那人輕功很好,像鬼一樣,一眨眼就不見了。”
“看清長相了嗎?”
“沒有,蒙著面。但看身形,像是個女的。”老陳說,“老爺,我懷疑……大小姐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人帶走的。那封信,也是別人逼她寫的。”
岳獨行的心沉了下去。霜兒是被人帶走的?是誰?鬼醫莫愁的人?還是……蕭離?
不,蕭離在金陵,她自己也自身難保,應該不會去擄霜兒。那會是誰?
“那個周老板,現在在哪兒?”他問。
“綢緞莊關門了,人也不見了。”老陳說,“我派人去查過,說是前天夜里走的,很急,鋪子都不要了。”
岳獨行沉默。周老板突然消失,霜兒被人帶走,這一切,都太巧了。像一張網,早就張好了,就等他往里鉆。
“老陳,”他緩緩道,“我明天要去揚州,可能很久不回來。家里,就交給你了。照顧好夫人,也……照顧好這個家。”
老陳眼睛紅了:“老爺,您要保重。大小姐她……她一定會沒事的。”
“我知道。”岳獨行說,聲音很輕,像在安慰自己,也像在安慰老陳,“她一定會沒事的。我會把她帶回來,一定。”
老陳退下了。岳獨行端起碗,強迫自己吃了幾口飯,可味同嚼蠟。他放下碗,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心里涌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霜兒,你在哪兒?蕭離,你又在哪兒?
江南,揚州,謝凌峰。
這一切,都該有個了斷了。
他轉身,從暗格里又取出一樣東西,是個小小的玉墜,水滴形,通體碧綠,是霜兒小時候戴的,后來大了,不戴了,他就收了起來。玉墜上刻著個“霜”字,是他親手刻的。
他握著玉墜,貼在胸口,覺得心口那塊地方,疼得厲害。
“霜兒,”他低聲說,“等爹,爹來找你了。這次,爹不會讓你受委屈了。誰欺負你,爹就殺誰。包括……謝凌峰。”
燭火跳動,映著他決然的臉。
夜,還很長。
可有些人,已經等不到天亮了。_c